滿堂死寂之中,高台上忽然落下一道清亮的女聲,打破庭中凝滯的對峙。
「今日之事……」
小公主白薇兒端坐華座,鳳裙曳地,眉眼雖自帶俏皮卻又有皇室的威嚴。
她身為宴席貴主,該掌宴席禮法,定此間是非。
她靜靜看完全程,眼底早已清明通透,皆是對蕭子清句句反駁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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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兒收起眸中情緒,緩緩站起身來,淡淡掃下台中心神惶惶,面色慘白的柳嫣然。
聲線平和卻極具威儀,字字公允。
「本宮此番設宴賞花,只為聯誼雅聚,共賞秋色。
公主府素來以和為貴,最厭私怨尋釁,當眾生非。」
滿庭權貴屏息凝神,無人敢妄動。
白薇兒垂眸,繼續開口。
「替嫁之事,由父皇定奪。
只身形體態,是與生俱來,乃天命自然,非罪非過。
蕭侯爺所言有理,本朝律法條章,從未有體殊為凶,異形不祥,之說。
市井陋俗流言,豈能拿來當作攻訐他人,辱人名節的把柄?」
她直接當眾推翻了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見,站在了蕭子清這邊。
「柳夫人品行端正,能隨蕭大人遠赴淮州,默默無名,不求功績,其德行有目共睹。
這等有功於社稷,有德於蒼生,堂堂磊落之人,哪怕父皇定其替嫁有罪,也不該受此無端羞辱苛責。」
短短數語,白薇兒光明正大為柳焉然正名。
不僅洗去了所有惡毒標籤,更將他的功績擺於明面,昭告全場,他是有功之人,絕非妖異凶煞。
柳焉然聞言,不由投來感激的目光,他不知公主為何會幫他,但足夠他感激涕零。
白薇兒接收到柳焉然的目光,悄悄沖其眨了下眼,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隨即,白薇兒目光一厲,視線又落回渾身僵硬,被蕭子清一番言論懟的不知所措的柳嫣然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皇家威嚴。
「柳嫣然,你身為丞相府嫡女,出身世家,萬千寵愛集於一身,本當知禮守德。
可你今日挾私積怨,借宴尋釁,捏造虛實,揭露他人先天隱秘,肆意污人名節,挑撥是非,攪亂宴禮。
心性狹隘,手段陰毒,失閨秀之德,無世家之風,更是藐視雅聚,輕辱功臣眷屬。」
句句指責,雖沒定罪,卻言語甚重。
柳嫣然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眼底所有的算計崩塌碎裂,只剩下惶恐與難堪。
她當眾揭露自己引以為傲的嫡女身份,非但沒能毀掉柳焉然,反倒讓自己當眾落得一個極差的名聲。
「來人,將她請出宴席,本宮的公主府永不歡迎此等小人。
今日在場所有賓客,不得妄傳是非,私議流言,若再有造謠詆毀,妄議功臣眷屬者……」
她鳳眸微凜,威儀盡顯。
「本宮必稟奏父皇,以謗臣之罪論處。」
白薇兒話音落定,兩側侍衛即刻上前,立於柳嫣然身側。
柳嫣然渾身冰涼,心神俱潰,滿目惶恐的被侍衛從容請離熱鬧宴席。
她不知今日之後等待她的是什麼,只能期待陛下能因替嫁之事對柳焉然發難。
她不明白,一個從小就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奴隸,為何會得到蕭子清甚至是公主的青睞。
滿堂賓客更是鴉雀無聲,無人再敢有非議之心。
廊下暗處。
白雲墨指尖死死攥緊,眼底陰鷙翻湧,胸腔積滿壓抑的戾氣與不甘。
他千算萬算,借世俗偏見布下死局,本想借眾人之口淹死柳焉然,重傷蕭家聲望。
結果到頭來,蕭子清當眾深情護妻,圈盡賢名風骨。
白薇兒公開為柳焉然正名,壓死所有流言。
柳嫣然自作自受,淪為全場笑柄。
他不僅沒有傷到蕭家分毫,反倒變相成全了蕭子清重情重義,不畏俗見的美名。
更讓柳焉然隱藏的功績,被朝野所知。
這局棋,他又失算了。
白雲墨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收緊,眼底殺機暗疊。
沒關係。
今日庭前敗一局,來日朝堂之上,他還有無數機會。
今日流言被壓,不代表來日無風起浪。
他隱忍壓下所有戾氣,面上重新覆上溫潤無害的皇子儀態,靜靜立於人群,眼底卻是一片風雨欲來的沉沉寒色。
宴席中央。
風波盡散,春風和煦,落英輕輕拂過肩頭。
蕭子清鬆開手,轉而溫柔攬住柳焉然的肩,將他穩穩護在懷中。
柳焉然抬眸,眼底澄澈溫熱,所有的屈辱寒涼褪去。
他本以為自己這天生殘缺,終生要活在暗處,活在非議,活在旁人的指指點點裡。
可今日,他的一切都暴露在陽光下,可他的郎君,為他擋下了所有世俗偏見,護住了他的名節。
從今往後,他不必藏,不必避,也不必自卑隱忍。
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以自己的身份活在陽光之下。
柳焉然心底微動,眉眼輕輕揚起一抹極淺的溫柔笑意。
滿園春色正好,人間安穩,良人在側,公道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