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清一語落罷,滿堂喧譁被硬生生壓斷。
他立在宴席正中,一襲朝常錦袍端正清雅,可周身鋪開的凜冽氣場,卻如寒霜落庭,長風壓陣,逼得滿庭絲竹驟停,人聲俱寂。
方才所有探究、鄙夷、獵奇、嫌惡的目光,在他沉冷至極的視線掃來之時,盡數怯然收斂。
他掌心穩穩扣著柳焉然微涼的手,指腹微微摩挲,無聲傳遞著屬於自己的庇護。
蕭子清眸光冷冽如刃,淡淡落定在面色張狂,尚沉浸在構陷快意里的柳嫣然身上。
他聲線不高,卻字字沉厚,震徹全場,帶著朝堂重臣獨有的威儀風骨。
柳嫣然被他驟然鋪開的氣場壓得心口一慌,背脊微僵,卻依舊強撐著囂張,抬手指向柳焉然,尖聲道。
「蕭侯爺,難道我說錯了?!
他本就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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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柳家棄子,他隱瞞身份嫁入侯府,就是欺瞞皇室,欺世盜名!」
「欺瞞?」
蕭子清往前半步,將柳焉然護在身後,一人便擋盡滿堂窺探。
「第一,聖上賜婚所言為丞相嫡女,我夫人既與你一母同胞,那便也是嫡女。
雖你們不承認,但他與丞相府的血緣無法更改,嫁入侯府怎的就是欺瞞皇室了?
第二,夫人嫁給我時已表明身份,此番嫁娶是你情我願,八抬大轎,明媒正娶。
他入我侯府,登我族譜,受我蕭家供奉,又怎麼叫隱瞞身份?」
蕭子清字字鏗鏘,句句反問,柳嫣然啞口無言,半響說不出所以然來。
全場眾人議論紛紛,蕭子清此話便算是承認了身旁之人並非真正的嫡女,但其所言,亦有道理。
柳嫣然臉色發白,不敢置信。
「你,你就不介意他那怪物般的身體?」
蕭子清冷笑一聲,目光驟然凌厲,層層逼壓柳嫣然,句句嚴厲。
「世間體態萬千,身形有異,皆是天生天養,何錯之有?
何為不祥?何為怪物?
北瀛律例,無身形異則有罪之法條!
世間命理,無體殊則為災煞的讖規!」
他抬眸掃過滿場勛貴,目光清明端正,句句振聾發聵,打破世間偏見。
「諸位身居高位,食君之祿,不信國法,不信人倫,偏信市井流言,陋俗鄙談?
以身形論善惡,以外表定吉凶,是世家風範?是朝堂氣度?」
滿場眾人無人敢與之對視。
所有人默然垂眸,心底震動不已。
蕭子清在他們的印象里,從來都是溫和端雅,溫潤有禮,極少當眾鋒芒逼人。
可今日為護柳焉然,他不惜直面整個世家圈層的偏見陋習。
字字堂堂正正,句句立身立心。
隨即,蕭子清再度看向面色慘白,節節敗退的柳嫣然,聲色更冷,將所有罪責回扣柳嫣然。
「要我看,真正欺君罔上,心懷詭譎,暗布權謀的,是你丞相府!
是你柳嫣然不願嫁我,便迫使夫人作為替身,替你嫁入侯府。
否則他一個無地位無權利,在丞相府被視為災禍,毫無人權之人。
如何能做到偷天換日,讓整個丞相府數月未曾察覺。」
柳嫣然被蕭子清三言兩語逼得渾身發抖,眼底浮現恐慌。
蕭子清目光凜凜,抬眸看向在場的所有人。
「我妻柳焉然,品性端良,心性澄澈,仁心立身,忠善處世。
淮州風雨,他隨我赴絕境,擋災厄,護萬民。
他救死扶傷,歷經兇險,功在民生,比之無數身居高位,空談富貴的世家子弟,乾淨百倍,磊落千倍!
如此良人,何其有幸,傾心於我。
我的夫人,輪不到外人以陋俗辱其身形,以私怨毀其名節,以陰私構其罪名。」
此話落下,滿堂死寂。
白薇兒更是雙眸亮起,滿目崇拜。
白雲墨立在人群之後,臉上的得意早已淡得無影無蹤,眼底覆滿沉沉陰鷙。
他本想借世俗偏見,一舉毀掉柳焉然,折損蕭子清聲望。
卻萬萬沒想到,蕭子清竟如此坦蕩,如此強勢,如此不顧一切的當眾護妻!
非但沒有被流言裹挾,反而借著這場風波,當眾承認了其夫人的真實身份。
棋局,一瞬間便被逆轉。
人群中央。
柳焉然靜靜立在蕭子清身側,被他牢牢攥在掌心裡的手微微發燙。
世人辱他天生殘缺,唾他命格不祥。
可他的郎君,當著全京城權貴的面,告訴他,你無錯,你乾淨,你磊落,你值得世間最好的偏愛與尊重。
柳焉然垂眸看著二人交握的手,眼底所有殺氣褪去,只剩滿目的動容。
此生得蕭子清一人,便抵的過萬千世俗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