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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詢問

  幾人入屋後。

  蕭子清回身,關上半掩的屋門。

  隔絕了院外的晨光與風聲,屋內只剩下炭火輕響,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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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牽著柳焉然的手,讓他坐在身側,指尖緊緊扣住對方微涼的手指,用無聲的動作,給足他底氣與安全感。

  柳焉然垂著眼,周身緊繃,即便有蕭子清在身側撐腰,要將自己前半生視為奇恥大辱,最深最痛的隱秘袒露。

  也依舊讓他渾身僵硬,指尖冰涼,自卑與侷促幾乎要將他淹沒。

  蕭子清抬眸,看向神色已然鄭重起來的蘇珩顏,又掃過一旁滿臉疑惑,卻依舊乖巧端坐的蕭子舒。

  語氣平靜沉穩,沒有遮掩或躲閃,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坦然道出。

  「今日拜託蘇谷主,並非診治舊傷,也非調理風寒,而是關乎焉然與生俱來的體質。

  他並非純然男子,而是生來便身具男女兩種體徵,是世間極少見的雙性之身。」

  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安靜的屋內。

  空氣瞬間凝固,連炭火的噼啪聲都變得格外刺耳。

  首當其衝的,是素來見多識廣,性情溫潤淡定的蘇珩顏。

  他一生行醫,走遍大江南北,入神醫谷研習古籍醫案,見過無數疑難雜症,奇人異體質。

  雙性之人並非從未聽聞,只是天生此體者萬中無一,大多早夭或深藏隱秘。

  他行醫半生,也只在古醫籍中見過記載,從未真正遇見過。

  饒是他心性沉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眸中也是精光亮起,溫潤清逸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好奇之色。

  他下意識坐直身體,看向柳焉然的目光里滿是錯愕與新奇,先前的閒適淡然盡數散去,只剩下醫者聽聞罕見體質的探究與鄭重。

  醫學上認定男屬陽,女屬陰,而陰陽人身具二氣,或許能直觀印證陰陽交融,陰陽互根的學說。

  而如此神奇的身體結構,或許能幫助醫學界辨析男女生殖本源,理清男女精卵以及孕育原理。

  這可是活體參照啊!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壓下心頭的躍躍欲試,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雙性之身!又稱陰陽人,二形人。

  此等體質,只在醫案秘錄中有所記載,天生陰陽同體,萬中無一。

  我行醫半生,從未得見。

  夫人他……竟是這般體質?」

  他之前只當柳焉然是因替身她人而貌若女子,內息也異於常人。

  卻萬萬沒有想到,竟是這般世間罕見的先天雙性之軀。

  而一旁端坐的蕭子舒,整個人也徹底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腦子一片空白。

  她眼睛微微睜大,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她本就因大哥與柳焉然的關係,四哥與蘇珩顏的情愫,被徹底顛覆了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禮教認知,世界觀轟然重塑。

  她一直以為,柳焉然是男子,是大哥傾心相待的愛人。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柳焉然竟然……是雙性人。

  既是男子,又身具女子體徵。

  怪不得,怪不得她總覺得對方身上有一種違和感。

  這個真相,比得知男子可以與男子相守,更讓她震撼,也更讓她不知所措。

  她從小熟讀的典籍,學到的常識,認知里的人體本源,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碎,再一次顛覆了她所有的認知。

  她怔怔地看著坐在那裡,周身緊繃的柳焉然,看著他耳尖通紅,渾身透著侷促自卑的模樣。

  先前的震驚過後,心底竟慢慢泛起無數的酸澀與心疼。

  不是因為他身份低微,不是因為他是雙性之身,而是因為,他生來便帶著這樣難以言說,被世人視為異類的隱秘。

  而蕭子敬也終於想起了母親說過的,大嫂是雙性之身的事情,因提前得知,所以並沒有蘇珩顏和蕭子舒那般驚訝。

  屋內寂靜了許久,久到柳焉然的指尖越來越涼,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

  從前那些知道他身體秘密之人在震驚之後,逐漸變得嘲笑和鄙夷的嘴臉,再次湧入他的腦海,讓他忍不住咬緊牙關。

  察覺到柳焉然的緊張,蕭子清緊緊握住他的手,力道堅定而溫暖。

  然而預想中的惡意沒有來,刺耳的嘲笑沒有來,鄙夷的眼神,嫌棄的後退,統統都沒有來。

  蘇珩顏雖神色驚訝,卻始終坐姿端正,目光反而透著興奮與鄭重,那是只有醫者對罕見體質的審慎,無半分輕慢與鄙夷。

  蕭子舒雖也怔怔望著他,小臉還帶著未散的錯愕,可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厭惡,只有茫然、無措,和細細軟軟的心疼。

  而他掌心之中,蕭子清的溫度始終滾燙,沒有鬆開。

  柳焉然懸在半空,緊繃了整整一夜的心,在這一刻,終於重重落地。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死死抵著後槽牙的牙關,悄然鬆開了。

  原本繃得發硬的下頜線,一點點放鬆下來,線條變得柔和。

  垂在袖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手指,也緩緩舒展,掐出的半月紅痕,還殘留在指尖。

  他極輕,極緩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肩背那股仿佛要將他壓垮的僵硬,如同冰雪消融,一點點卸去。

  連一直發冷的指尖,都慢慢回了溫。

  原來真的不用怕。

  原來他這具被全世界視作恥辱,異類,怪物的身體。

  在真正在意他的家人面前,真的是可以被坦然接納,被溫柔對待。

  不會被嫌棄,也不會被拋棄。

  柳焉然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眼底飛快掠過一層極淡的濕意,又被他強行隱忍下去。

  他終於敢緩緩抬起眼,不再躲閃,不再卑微垂首,面色鄭重看向蘇珩顏。

  「蘇谷主,我想請問……以我這樣的身體,到底……能不能孕育子嗣?」

  他問得坦蕩,也問得虔誠。

  一字一句,都是想給身邊之人一個圓滿,給自己一個心安。

  此話一出,屋內剛剛稍稍平復的氣氛,再一次陷入死寂。

  蘇珩顏瞳孔微縮,剛剛平復下去的興奮,再一次翻湧上來。

  這是不是在等於給他研究雙性之體的機會,這是給他機會,研究出陰陽,男女融合的本質。

  讓世人明白,雙性之體,究竟是如何誕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