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舒氣悶,她一拳懟到蕭子敬身上。
「四哥,還不是你之前沒說清楚,才讓我在大嫂面前丟這麼大的人。」
「哎呀我也沒想到這層嘛,大嫂在府中,都是扮作女子的。」
蕭子敬也懊惱的摸了摸後腦勺,暗自瞄了大哥一眼,生怕對方因此生氣。
「沒關係的,我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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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焉然見狀恢復正常,見蕭子舒與蕭子敬兩人一來一往的爭執,笑意也沒有落下去。
他是雙性人,本質上的確是可男可女的。
這般想著他目光落到蘇珩顏身上,神醫穀穀主,也不知能不能看出他身體的門道。
一旁的蕭子清則靜靜看著,眼底漫開一層柔和的笑意。
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很高興柳焉然能與大家合得來。
眾人彼此見禮完畢,廳堂內融洽和睦,連日緊繃的氣氛也緩緩消散。
天色漸暗,淮州疫區夜間戒備森嚴,眾人白日忙碌賑災防疫,皆是身心俱疲。
蕭子清環視眾人,溫聲道。
「連日奔波辛勞,夜深露重,各位早些回房歇息,明日一早再商議防疫,安民,築堤諸事。」
眾人紛紛頷首應下。
宋夢身為軍中主將,依舊恪守作息軍紀,對著眾人微微拱手行禮,利落轉身。
之後便帶著親衛返回單獨安排的將軍營帳,連夜還要清點城中防務,絲毫不敢懈怠。
蘇珩顏身負全城醫治重任,心中記掛病患藥材,也微微欠身告辭。
臨走前還將仍呆立著的蕭子敬拽走,既然他來了,那這個天然的暖火爐當然要進他的被窩,替他暖床了。
他背起藥箱與回過神後便乖乖跟人走的蕭子敬一起返回蕭子敬的屋子。
連日南下他幾乎未曾合眼,今夜,他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蕭子舒也跟兄長與大嫂行了一禮告辭。
她眼底仍殘留著今日所見種種衝擊,心緒紛亂,緩步走出廳堂,獨自回到安排好的客房,輾轉反側。
廳內旁人一一散去。
只剩下蕭子清與柳焉然二人。
燈火搖曳,四下寂靜無聲。
白日裡巡城防疫,應酬周旋的疲憊盡數褪去,獨屬於兩人的靜謐深夜,才剛剛降臨。
柳焉然安靜跟在蕭子清身後,一步步返回二人同住的裡屋。
白日裡見證萬千父母護子的畫面,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言說的心事,在無人打擾的深夜,一點點翻湧上來,愈發清晰。
夜色深濃,萬籟俱寂。
白日裡喧囂動盪的淮州城,終於沉入寂靜,只有行轅內零星的守夜燈火,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蕭子清在案桌上處理完最後一卷疫區卷宗,這才卸下一身官袍準備入榻。
不想轉身便看見柳焉然正安靜地坐在窗邊,沒有像往常一樣擦拭兵器,滿心戒備,只是微微垂著眼,望著窗外沉沉夜色。
他側臉線條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柔和,卻又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怔忡與茫然。
這些日子,他白日裡帶隊巡城,封鎖疫區,安置流民,日夜奔走,看遍了瘟疫之下的人間百態。
最讓他心頭震顫的,從來不是生死離別,而是無數身陷絕境的父母,用身體護住懷中幼子,把僅剩的湯藥,乾糧盡數留給孩子,自己甘願染病赴死的模樣。
血脈牽絆,骨肉情深,是刻在世人骨血里的執念。
他一路看,一路記,一路心潮翻湧,久久無法平靜。
柳焉然的心,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狠狠觸動。
他想起自己天生雙性的特殊身子,從前只覺是屈辱,是累贅,一直刻意遮掩,恪守本分。
可此刻看著旁人父子相依,母女相偎,一個深埋心底,從未敢觸碰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夜深人靜,四下無人,那些白日裡被強行壓下的心思,終於開始生根發芽,纏得他心口發緊。
他是個異類,是個生來便與常人不同的怪物。
這具身體,是他前半生最深的恥辱,最痛的傷疤,是他恨不得毀去的存在。
他一直以男子自居,卻以女子的身份活著,做女子的替身和影子。
從來不敢,也不願去細想這具身體最隱秘的異樣。
可此刻,他卻第一次,生出了探究這具身體的念頭。
他想知道,自己這副不男不女,受盡屈辱的身子,到底……能不能像尋常女子一般,孕育子嗣。
能不能為蕭子清,生下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在心底瘋狂瘋長。
蕭子清是誰?
是當朝安寧侯,是太常寺卿,是代天巡狩的欽差大臣,是蕭家家主,他位高權重,家世顯赫。
他這樣的人,合該妻妾環繞,子孫繞膝,香火綿延,傳承侯府榮光。
可如今,他為了自己,摒棄了所有世俗規矩,不顧親朋非議,將他一個男子帶在身邊,還許諾他,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蕭子清可以不在乎旁人的指點,不在乎絕後的罵名,不在乎侯府香火。
可柳焉然在乎。
他不能那麼自私,不能因為自己,就斷了蕭子清的子嗣,斷了蕭家的傳承,讓他日後被宗室指點,被世人非議。
百年之後,連個承繼香火,祭拜掃墓的人都沒有。
若是他能生下孩子,若是他能給蕭子清一個血脈相連的子嗣,是不是,就能彌補所有的缺憾,就能讓他這一生,更圓滿一些。
就不用為蕭子清納妾之事而煩惱,一面心中慶幸蕭子清的許諾,一面就對無法給對方一個孩子而自卑。
他曾想勸蕭子清納妾,卻被對方嚴厲制止,今日看到蕭子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也有女性的特徵。
那麼他是不是也可以如女子一般受孕呢。
正在他思緒翻湧之時,蕭子清也察覺到柳焉然的異樣。
他緩步走到柳焉然身邊坐下,伸手輕輕握住對方微涼的手,聲音放得極輕,帶著深夜獨有的溫柔。
「怎麼了?坐在這裡發呆,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可是巡城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事?」
柳焉然回過神,抬眸看向眼前自己深愛入骨,甘願付出一切的男人,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他沒有躲閃,也沒有隱瞞,積攢了一整夜的心思與忐忑,終究還是輕聲說了出來。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有自卑,有期待,有忐忑,還有藏不住的深情。
「夫君,這些日子,我在城裡,看到了很多父母,拼了性命也要護住自己的孩子。
今日小妹說我看起來像女扮男裝,我……我在想,我是不是與女子也沒什麼不同?
明日,我想讓蘇谷主瞧一瞧,好好診治一下我這具身體。」
蕭子清微微蹙眉,下意識以為是對方雙性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連忙收緊手指,語氣染上緊張。
「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哪裡不舒服?
我們現在就去找蘇珩顏,不必等到明日。」
柳焉然輕輕搖了搖頭,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侷促與自卑,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把最隱秘,最不敢言說的心思,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我想知道,我這雙性的身體……到底能不能,能不能為夫君生下孩子……」
一句話落下,廳堂之內瞬間陷入死寂。
晚風穿過窗縫,燈火輕輕晃動,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蕭子清整個人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瞳孔微微收縮,一時間,竟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從來沒有。
在他眼裡,柳焉然只是他的愛人,是他的知己,是與他並肩而立,生死相隨的男子。
也是可以並肩持刀,共渡風雨的同伴,更是他放在心尖上疼惜呵護的人。
性別於他而言,從來都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符號。
子嗣,香火,傳承,這些世俗之人窮盡一生追求的東西,他蕭子清,從來都沒有放在心上過。
他有柳焉然一人,便足矣。
有沒有孩子,他從來沒有在意,更沒有過期待。
他下面的弟弟妹妹那麼多,子嗣香火根本不是他該擔憂的事。
至於侯府的傳承,自然是下一輩里優秀者擔之。
可如今,他沒想到,他的愛人,竟如此在意這個問題。
他看著眼前的柳焉然。
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忐忑,自卑,以及小心翼翼的期待。
還有那份生怕自己配不上,生怕耽誤了他的沉重愧疚。
蕭子清的心,就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澀,疼得厲害。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柳焉然的指尖一點點變冷,心底的期待一點點下沉,以為自己觸怒了他,以為自己說了大逆不道,不知廉恥的話,正要低下頭,惶恐地道歉。
蕭子清卻先一步伸出手,輕輕捧住他的臉,讓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的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沒有鄙夷,也沒有嫌棄,更沒有對子嗣的急切,只有滿滿的對眼前這個人的心疼與珍視。
他沉默許久,終究還是輕輕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
如果這樣可以讓他安心,讓他不必再小心翼翼的擔著那份愧疚,他願意和他一起面對。
他會陪著柳焉然,坦然的面對上天給予的他這具特殊的身體。
「好。
明日一早,我便陪你去找蘇珩顏,讓他為你仔細診治,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
柳焉然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眼眶瞬間紅了。
他以為蕭子清會拒絕,會生氣,會覺得他痴心妄想,不知廉恥。
可他沒有。
蕭子清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眼,輕聲補充,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的心尖上。
「焉然,對於孩子,有也好,沒有也罷,於我而言並無執念。
我蕭子清這一生,有你一人,便足夠了。
侯府香火,後世名聲,人死如燈滅,我從來都沒有半分在意過。
我答應你,不是因為我想要一個孩子,而是因為……因為這是你想要的,是你心心念念,覺得能讓你安心的事。
只要你想,只要你願意,我便陪你。」
夜色沉沉,燈火溫柔。
柳焉然怔怔望著蕭子清溫柔深邃的眼眸,鼻尖一酸,眼底瞬間氤氳起一層濕意。
他生來命途坎坷,身負雙性異軀,半生活在自卑,隱忍與卑微里,從未敢奢求過這般全然的包容與珍視。
他本以為自己的念頭荒唐逾矩,定會惹來疏離與為難,卻沒料到蕭子清半點嫌棄也無,只滿心滿眼都是心疼與遷就。
喉頭微微哽咽,他低低垂首,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與動容
「夫君,你可是堂堂安寧侯,身份尊貴,理應後繼有人,不該因我而斷了蕭家香火。
我出身卑賤,身子異於常人,從不敢奢望太多。
只是看多了人間骨肉相依,便忍不住貪心,想若能為大人誕下子嗣,往後歲歲年年。
有人承你的血脈,那麼我伴你身旁,也能稍稍心安。」
他抬起眸光,定定望著蕭子清,眼底藏著依賴,眷戀,還有卸下所有偽裝後的柔軟。
「多謝夫君不怪我荒唐,還願成全我的心意。
無論最後能否如願,能陪在大人身邊,此生已是足矣。」
蕭子清看著他這般模樣,心頭愈發酸澀憐惜,伸手將人輕輕攬入懷中,緊緊擁住。
他突然就希望柳焉然能如願了,否則以對方的性子,一定會再勸他納妾,他實在不想再因此事與對方多費口舌,甚至是生出嫌隙了。
柳焉然溫順地靠在他肩頭,緊繃多日的心弦徹底鬆弛下來,所有的忐忑,自卑,執念,都在這安穩的懷抱里盡數消融。
燭火搖曳,暖光漫灑滿室,窗外夜風輕緩,吹走了白日裡的塵囂與疫氣。
蕭子清輕輕順著他的後背,柔聲低嘆。
「夫人,香火傳承遠不及你半分重要。
在陛下賜婚那日起,我便做好了此生孤身一人的準備,但好在,你出現了,帶著一腔赤誠和永不背叛的決心。
明明那樣漂亮,厲害卻又小心翼翼的你,我怎能不愛。
所以夫人,若你懷不上,我也絕不會納妾,有你朝夕相伴,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