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晚風帶著街巷間消毒的艾草香,吹入行轅正廳。
連日奔波的眾人終於得閒暫坐,稍作休整。
柳焉然一身玄色勁裝,周身還帶著巡城的夜露與風塵,身姿挺拔如松,卻在踏入廳門的那一刻,周身凜冽的殺氣收斂,只剩沉靜與溫順。
他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主位上的蕭子清身上,腳步沉穩地上前。
「夫君,今日巡城,四門封鎖安穩,疫區秩序井然,無動亂滋事之事,各處湯藥按時分發,病患皆已安置妥當。」
他微微垂著眼,長睫落下淺淡的陰影,即便一身風塵,也難掩冷冽的骨相,可偏偏長相眼力,形成一種極致的反差與矛盾。
他身形挺拔修長,氣質內斂,明明是能獨當一面,殺伐果斷的模樣,在蕭子清面前,卻自帶一層溫順妥帖。
蕭子清放下手中卷宗,看向他的目光瞬間柔和下來,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焉然回來了,今日辛苦了,先坐下歇息,喝口熱茶。」
這一幕自然而然的默契與溫柔,落在一旁蕭子舒的眼裡,卻如同驚雷炸響,讓她瞬間僵在原地,手裡端著的茶杯幾乎要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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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神醫谷里,常聽四哥蕭子敬說起的大嫂,分明是替嫁而來的雙生子,身中劇毒,身世悽慘,自幼被扔進殺手閣,做為丞相嫡女的替身活著的。
她一直以為,那是一個與大哥情投意合的女子,所以四哥才會一口一個大嫂,語氣里滿是認可與親近。
她自幼長在京城高門,熟讀女誡禮儀,深諳男女婚配,陰陽相合的道理。
滿心以為這位大嫂是一位即使身世悽慘也不肯低頭,替嫁而來,為尋求大哥幫助的聰明女子。
未見面之前,她早已在心底默默勾勒出無數次對方的模樣,只等著見面,以妯娌之禮相待。
可此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著。
剛剛這侍衛打扮之人分明叫了大哥夫君。
而大哥對他也是全然信任,看向他是眼底盛滿了溫柔。
原來,那個被四哥一口一聲稱作大嫂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女子。
而是一個身形挺拔,氣度卓然,相若女子的男子。
柳焉然,與丞相嫡女柳嫣然的確是雙生子,但卻是龍鳳胎。
蕭子舒的腦子一片空白,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認知,禮儀規矩,世間常理,在這一刻,轟然碎裂,被徹底顛覆。
她自幼在侯府深宅長大,所受的教養,所讀的典籍,所見的婚配,無一不是男女相配,聘娶婚嫁,綿延子嗣,陰陽相合,方為正道。
此前,她早知四哥與師兄之間,氛圍曖昧,親近默契遠超尋常知己。
那份隱秘的依賴與牽絆,早已讓她這個恪守規矩的世家小姐,大為震驚,心緒難平,許久都未能釋懷。
她以為那已經是超乎常理,打破規矩的了。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一向端方持重,清嚴自持,身為當朝侯爺,太常寺卿的大哥。
她心目中最嚴肅正經的人,竟也心悅男子,而且還光明正大地將人帶在身邊,全然不顧世俗眼光,性別常理。
更讓她震撼的是,從大哥的溫柔,四哥的坦然認可里,她看得清楚。
整個侯府,母親,兄長,已經全然接受了這段驚世駭俗的愛情。
沒有半分介意,沒有半分鄙夷,沒有半分逼迫與反對,只有認可,接納與祝福。
原來,只要相愛,性別從來不是阻礙。
世俗規矩也從來不是枷鎖。
真心相系,便可以跨越一切常理,光明正大地站在彼此身邊,成為彼此的歸宿。
蕭子舒怔怔地站在原地,秀麗眉眼間滿是難以掩飾的震驚,錯愕,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豁然開朗的震動。
像是一扇緊閉了十幾年,刻滿規矩禮教的大門,在這一刻,被轟然推開。
一個她從未敢想像,從未敢奢望的全新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展開。
原來情愛之事,不必被性別束縛。
原來男子可以與男子真的可以成婚相守,那女子……也定然可以。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同一顆細小卻堅韌的種子,瞬間落入心底,不受控制地,悄然萌生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萌芽。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微微加快,下意識地,緩緩轉過目光,朝著廳內另一側的方向望去。
不遠處的桌旁,宋夢正與蘇珩顏低聲商議著軍中防疫與藥材調配之事。
她一身玄色常服,未穿鎧甲,卻依舊身姿挺拔,英氣颯爽,眉眼銳利明朗,行事果決坦蕩,說話時聲音清朗,氣場開闊。
沒有閨閣女子的柔弱扭捏,身為女子,又在細微之處,有著不動聲色的周全與擔當。
落日餘暉透過窗欞,落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褪去了幾分沙場殺伐的冷硬,多了幾分柔和的光亮。
蕭子舒看著她,眼底的震驚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微發燙的茫然。
以及那隱秘的,輕輕顫動的期許。
心底那株剛剛破土的小芽,迎著晚風,悄無聲息,微微舒展。
原來這世間,從來不止有一種活法,不止一種相守。
原來規矩是死的,人心與情意,從來都是活的。
柳焉然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帶著震驚與茫然的目光,微微側過頭,看向蕭子舒。
他雖未見過蕭子舒,但卻聽侯府的人聊起過,都說蕭家的這位五小姐與一書生私定終身,不惜與侯府斷絕關係,也要與之私奔。
他後來問了蕭子清才知,這一切不過是欺騙四皇子勢力的說辭罷了,真正的蕭子舒,已拜入神醫谷。
連他的解藥,蕭子舒也起到了極關鍵的作用。
所以雖未謀面,可他心中對蕭子舒的感激,不比對神醫谷少。
他見蕭子舒直愣愣看著他,雖有所猜測,但還是不太確定。
只是微微側身看向蕭子清,眼神示意對方不介紹一下?
蕭子清先是一愣,隨即瞬間回過神,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
連日焦頭爛額打理殘局,他竟一時疏忽了引見之禮,虧得柳焉然細心周全,時刻記著府中家事與體面。
他當即放下手中卷宗,微微直起身,朝著不遠處各自說話的三人抬手示意,聲音溫和,傳遍整個廳堂。
「宋將軍,蘇谷主,舒兒,你們過來一下。」
先前入城之時兵荒馬亂,眾人只顧著對接軍務,安定大局,並未正式落座引見,彼此只算照過面,算不得正式相識。
此刻聽聞蕭子清開口,三人便都停下話語,緩步圍了過來。
柳焉然依舊安靜立在蕭子清身側,不曾搶先開口,只等自家夫君引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蕭子清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循序開口,一字一句,清晰正式地引薦。
他最先看向一身利落常服,身姿英挺的宋夢,語氣鄭重,帶著朝堂同僚的敬重。
「這位,便是奉陛下聖旨,前來總督我江南淮州全線賑災軍務的安南將軍,宋夢。
宋將軍統兵鎮守,鎮壓動亂,護我全城安穩,是此次平定亂局,守護災民的核心。」
宋夢微微頷首,對著眾人拱手示意,眉眼坦蕩,氣場颯爽,全無武將驕矜之氣。
緊接著,蕭子清側過身,看向一旁清逸溫潤,背負醫道盛名的蘇珩顏,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與敬重。
「這位,便是當世醫道之巔,神醫穀穀主,蘇珩顏。
他一路南下控疫救人,妙手回春,此番更是救了宋將軍性命,為我淮州帶來治疫良方,是全城病患的活命恩人。」
蘇珩顏微微拱手,眉眼溫和,禮數周全,只是看向柳焉然的目光帶著疑惑,對方侍衛打扮,蕭子清竟專門將他們介紹給他。
聽小敬兒說,他大哥此番南下,將他大嫂也帶了過來,他們此行的目的,便是為他大嫂送解藥。
看來此人,多半就是小敬兒口中的大嫂了,沒想到,是個男人。
蘇珩顏若有所思的看了蕭子清一眼,真看不出來,家風最正的安寧侯竟也陰差陽錯娶了個男人為妻。
最後,蕭子清才側過身,抬手輕輕引向一旁略帶拘謹的少女,語氣不自覺放軟,帶著兄長獨有的溫柔與珍視,對柳焉然正式介紹自己最小的妹妹。
「這是為夫最小的胞妹,蕭子舒。
現已拜入神醫谷,也是製作腐骨蝕心丹解藥的人之一。」
引薦完畢,蕭子清才又側過身,對著眾人,溫聲介紹身邊始終安靜佇立之人。
「各位,這位便是陪我南下,共渡艱險的夫人,柳焉然。」
待蕭子清引薦落定,柳焉然上前半步,身姿端方挺拔,氣場沉穩有度。
他按照蕭子清介紹的順序,依次躬身行禮,禮數周全。
他先面宋夢,鄭重行了一個標準的拱手禮,聲線沉穩清朗,帶著對軍中主將的十足敬重。
「柳焉然,見過宋將軍。
將軍奉旨南下,鎮守淮州安危,穩住全城大局,護夫君無後顧之憂,焉然在此,謝過將軍。」
話語坦蕩得體,既尊其威儀,又明其恩情,不卑不亢,全然是武將之間的坦蕩分寸。
宋夢眨了眨眼,聽到蕭子清介紹的瞬間便有些懵,蕭子清大婚之日的排場,他是清楚的,對方娶的不是丞相嫡女嗎?
雖然名字是對上了,但眼前這人,雖長相艷麗,但無論是身姿還是風骨,都妥妥能看出是一個男子。
他一方面震驚安寧侯竟與一男子情投意合且還婚配,一方面又佩服他的敢愛敢做,不顧世俗眼光。
這給了她無法用語言言說的勇氣,她從出生起,就不曾有與男子婚配的打算,因此二十歲了,仍不願嫁入,為此時常被爹娘指責。
如今她終於有了榜樣,也有了底氣。
「夫人客氣了。」
宋夢說著回以一禮,對方雖為男子,可蕭子清是這般介紹,那她便這般稱呼。
柳焉然笑著頷首,而後轉面看向蘇珩顏時,他躬身的幅度微微加深,語氣里褪去幾分肅然,多了實打實的懇切與感恩,字字真心。
「焉然,見過蘇谷主,多謝神醫谷賜藥之恩,否則,如今的我已是一具屍體了。」
猜想得到證實,蘇珩顏坦然受下這禮,而後輕輕將人扶起。
「不必謝我,這世間機緣自由天定,是你命不該絕。」
柳焉然順著對方的力度起身,笑著頷首看向蕭子清,眼底盛滿慶幸。
「那夫君,必然是我最大的機緣。」
蘇珩顏不置可否,與看回來的柳焉然相視一笑。
直到面對蕭子舒,柳焉然周身的氣息越發柔和下來,語氣更是放緩放輕,少了對外人的疏離客套,多了自家人的體諒親近。
「小妹,嫂嫂謝過你製藥之恩,四弟已與我說過製藥過程,若無你,這解藥制不出來。」
他微微抬眸,眼神溫和坦蕩,語氣真誠親近,含著滿滿的感激。
「往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一句話,輕輕淺淺,便認下了彼此的家人身份,把隱性的親近與妥帖,藏在禮數之內,溫和又克制。
蕭子舒心頭一暖,先前的侷促與震動盡數散去,連忙屈膝回禮,眉眼彎彎,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輕聲應道。
「大嫂客氣了,這藥師父煉了十年,我只是隨口提了一句罷了,沒想到真的有用。
方才,我未曾想大嫂是男人,一時有些失態,大嫂別介意。」
柳焉然聞言笑了笑,以袖遮面,露出了女子的神態和動作。
「小妹也可以當我是女子。」
這下輪到蕭子舒震驚了,她張大嘴巴,滿目的不可置信。
「天吶,大嫂你是女扮男裝??」
此話一出,一旁看熱鬧的蕭子敬一口熱茶噴了出來。
「小妹說什麼呢!大嫂是男子,只是常扮做替身才惟妙惟肖的。」
蕭子舒當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捂住了嘴,目露愧疚。
「對不起大嫂,我不是有意的,實在是太像女子了,你剛才那個笑,即使一身男裝也更像女扮男裝。」
「好了,具體的還有些複雜,之後我再解釋給你聽,別咋呼了。」
蕭子敬趕緊一把拉過蕭子舒,生怕對方再語出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