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姐姐,你要多聽醫者的話,好好休息。」
見蘇珩顏同意,蕭子舒當即勾起唇來,轉頭便略帶強硬的扶著宋夢躺下,目光更是不受控制的落在對方英挺的眉眼。
雖說不似尋常女子嬌柔,有一種軍人特有的剛硬,可她就是越看越覺得好看,比她接觸過的那些官家小姐都好看。
宋夢被蕭子舒的稱呼叫的一愣,她是知道這些小姐夫人喜歡以姐妹相稱。
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叫她,讓她莫名的有些臉熱,一向硬脾氣的她頭一次軟了下來,莫名的就乖乖聽了話。
「知道了……」
她順著蕭子舒的力道躺下,腦袋裡卻不斷迴響著對方柔美聲線喊出的那句宋姐姐。
蘇珩顏見宋夢配合,當即走過來指尖搭脈片刻,很快摸清疫毒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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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災濕寒淤積,疫邪入肺侵腑,高熱耗損元氣。
加上她連日強撐理事,不肯休養,才病得這般兇險,稍有不慎便會心肺衰竭,無力回天。
他面色沉靜,立刻提筆落方, 以宋夢的體質,疫症重症的症狀,精準配伍出一劑猛藥。
藥性剛猛對症,清熱辟瘟,固本護脈,涼血解毒,每一味藥量都精準到分毫。
宋夢身上的擔子太重,常規手段見效太慢,而且他們在路上已經耽擱了許久,再拖延下去,小敬兒該擔憂了。
「立刻按方熬藥,大火三沸,文火慢煎兩個時辰,藥渣全部焚燒,器具單獨蒸煮,絕不與旁人混用。」
一旁醫官連忙恭敬接過藥方,快步退出去準備。
宋夢還在聽著蘇珩顏對醫官囑咐的注意事項,蕭子舒便伸手去解她裡衣外穿著的輕甲。
她當即大驚,條件反射般的伸手抓住對方纖細的手腕。
「等等!舒兒姑娘為何要脫我外甲。」
「嘶,你穿著這甲衣,如何能休息的好。」
蕭子舒吃痛,她雖在神醫谷歷練數月,但自幼便嬌養的身子還是柔弱,如何經得起宋夢於她而言,鐵一般的握力。
宋夢被蕭子舒這一聲痛呼驚醒,她猛的鬆開對方手腕,指尖還殘留著細膩肌膚的觸感,不知是嚇得還是如何,心跳的有些快。
「抱歉,你突然要脫我衣服,我下意識就……」
「沒關係,宋姐姐,不過你可說好了要聽話的,我幾月前已拜入神醫谷,也算是醫者了,想快點好起來,要聽我的才行。」
蕭子舒揉了揉有些紅的手腕,這才坐在榻上重新去解對方的輕甲。
宋夢看著近在咫尺之人,雖然遮著面,但對方那雙明亮的杏眼卻沉沉落入她心底,竟一時忘了阻止。
等反應過來之時,她身上便只剩下裡衣了。
眼看著,蕭子舒將他榻前的軍務收拾起來,她已無力阻止,左右她也想快點好起來,就先聽她幾日。
「罷了,我聽你的就是。」
宋夢嘆息一聲,她自入軍以來,身邊一直都是男子圍繞,這還是第一次有女子主動靠到她身邊來。
「對嘛宋姐姐,這才乖。」
蕭子舒滿意的笑起來,宋夢看不見她的樣貌,只覺的對方那一雙眸子亮的如昨夜星辰一般好看。
蘇珩顏叮囑過醫官,又轉身看向宋夢和蕭子舒,繼續細心叮囑。
「師妹,將軍帳內定要晝夜以艾草,蒼朮,雄黃三重熏蒸,門窗只留縫隙通風。
將士每日輪換值守,不許久留帳外,任何人接觸將軍,必須蒙面裹布,嚴防二次傳染。」
「明白!」
蕭子舒點了點頭,溫和從容,鎮定的情緒恰好撫平一旁宋夢本還有些焦躁難安的心緒。
湯藥很快熬好,漆黑濃稠,藥味濃烈刺鼻。
宋夢高熱昏沉,渾身酸軟無力,連抬手吞咽都極為艱難,卻依舊咬著牙,不肯讓人攙扶。
蕭子舒卻不管她讓不讓,她是女子,除了她軍中全是男子,只有她最有資格扶將軍喝藥。
這般想著,便不容分手,抬手扶住宋夢的腰背,讓其半坐起身,而後在其身後墊了靠墊。
她阻止了宋夢自己接過藥碗的動作,分明一點力氣都沒了,卻還是要強撐著,明明是女子,卻比男子還要要強。
蕭子舒瞪了一眼想繼續搶過藥碗的宋夢,一勺一勺耐心餵服,動作輕柔穩妥,又不容置疑。
宋夢被蕭子舒一眼看的心虛,加上確實無力,想著對方又是女子,她擺不出主將的譜,要求對方什麼,只好任了她。
藥性入體極快。
不過半個時辰,她肆虐不退的高燒便緩緩降下,急促紊亂的呼吸漸漸平穩,胸腔里壓抑的悶咳也舒緩許多。
蘇珩顏親手調配的對症湯藥藥性猛而沉穩,一劑入腹,宋夢緊繃了十餘日的心神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連日來強撐著軍務,硬抗疫毒,死守防線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不過片刻,所有的疲倦裹挾著藥力席捲而來,在蕭子舒將她放躺後不久,竟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這一睡,便是整整一個下午,再加一整夜。
中軍帳內爐火溫得恰到好處,不燥不寒,門窗只留一道細縫通風,晝夜不停焚燒著艾草與蒼朮,藥香清淺,驅散帳內穢濁之氣。
外面數百大軍軍紀森嚴,即便換防值守,也不敢發出半分嘈雜聲響。
整座營帳內外,安靜得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與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蕭子舒身為醫者和對這位女將軍的認同感,自覺擔起了照顧宋夢的責任,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半步。
她搬了一張矮凳,安靜坐在榻邊,寸步不離地守著宋夢。
這位女將軍即便在深眠之中,也依舊帶著沙場刻入骨髓的習慣,脊背沒有完全蜷縮放鬆,依舊維持著近乎挺直的姿態。
她眉頭微微蹙著,即便卸下了滿身殺伐,睡夢裡似乎還記掛著疫區封控,大軍動向、淮州危局。
蕭子舒撫過對方蹙起的眉頭,一點點將其捋平,而後指尖一路下滑,描繪著對方的英挺的鼻骨和淺薄的唇瓣。
她到的肌膚是健康的麥色,與她白皙的指尖形成視覺上的強烈對比。
莫名讓她產生了某些奇怪的想法。
若她是男子,定然是頂頂好看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高熱逐漸褪去之後,她體內的餘毒隨著汗液不斷排出,貼身的裡衣漸漸被冷汗浸透。
額間,鬢邊全是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線緩緩滑落。
蕭子舒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來之不易的安睡。
她起身擰乾淨溫熱的軟巾,先小心翼翼地拭去宋夢額間,鬢角,脖頸處的冷汗,動作輕柔得如同拂過一片薄雪,力道穩而緩,沒有一點兒魯莽。
軟巾所過之處,擦去冷汗與病氣帶來的晦暗,她蒼白的臉色,也在安穩的沉睡里,漸漸透出一絲淺淡的血色。
裡衣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極易受寒,導致病情反覆。
蕭子舒生怕打擾對方的安眠。
可身為醫者,她最清楚,若就著被汗液浸濕的衣物睡一夜,濕氣會浸入皮骨,到時更得不償失。
最終,蕭子舒還是將人輕輕扶起,為其褪去裡衣,她看了眼對方胸前扎的繃帶,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揭開。
只是只隔著一層中衣,用溫熱的軟巾,輕輕為她擦拭手臂,前胸,肩背,腰腹。
擦去層層滲出的冷汗,再取來乾淨柔軟的裡衣,小心翼翼地為她更換妥當。
但好在,對方真是累壞了,竟對她毫無防備,她這番動作下來,自己也出了一身薄汗,而對方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做完這一切,她就那樣靜靜坐在榻邊,一坐便是一整夜。
困了便輕輕閉目養神片刻,稍有動靜便立刻睜開眼,伸手探一探宋夢的額頭溫度,觀察她的呼吸是否平穩,脈象是否和順。
每隔一個時辰,便用溫水浸濕軟巾,為她擦去脖頸臉頰新滲出的冷汗。
調整她身上蓋著的薄被,既不讓她受寒,也不讓她悶熱捂汗。
夜色漸深,星光淡去,東方天際漸漸泛起一抹魚肚白。
晨風吹入帳內,帶來一絲清冽的朝氣。
榻上的宋夢眼睫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晝夜的沉眠,讓她耗盡的元氣得到了最好的休養,混沌的意識徹底清明。
肆虐的疫毒被壓制下去,原本渾濁疲憊的眼眸,重新恢復了幾分清亮神采。
她睜開眼的第一瞬,便看見榻邊閉眼小憩的蕭子舒。
她衣衫平整,眉眼間帶著熬夜後的疲憊,顯然是徹夜未眠,寸步不離守了她一整夜。
宋夢沒有貿然驚擾,只是看著這個小她幾歲的姑娘,雖看不見面貌,卻能從她的眉眼看出對方相貌也定然是極美。
就是這樣一個官家小姐,自幼被嬌養的姑娘,竟能如此能吃苦,與蘇谷主一起,一路南下救人無數。
她不佩服本身就很能吃苦的人,比如她自己。
她只佩服被養在了溫室的花朵,卻開出了能經歷風雨的花瓣,而蕭子舒,就是這樣的人。
本就淺眠的蕭子舒似有所感,她緩緩睜開眼睛,正好與盯著她看的宋夢對上了眼。
蕭子舒一愣,她當即微微俯身,聲音帶著關切。
「宋姐姐,你醒了。
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一晝夜的生死沉眠,榻前無眠的徹夜守護。
宋夢看著眼前睜開眼睛,第一時間面露關心的蕭子舒,素來冷硬凜冽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暖意與動容。
「舒兒姑娘,辛苦你一夜守候,我感覺好多了。」
「那就好!」
蕭子舒聞言,立刻開心起來,她眉眼彎出好看的弧度,看的宋夢愣了又愣。
就在此時,蘇珩顏掀開帳簾走了進來,見宋夢醒來,再次為其搭脈診看。
宋夢強撐著坐起身來,蕭子舒立刻起身助人靠起來。
「恢復的很好,看來我的藥很對症。
照這個進度,最多三日,將軍便能活蹦亂跳的了。」
蘇珩顏點了點頭,頗為欣慰,武將的身體素質,就是比那些百姓要好上太多了,不但能承受如此猛烈的藥性,好起來的速度也超乎他的預料。
宋夢聞言,心中鬱氣也漸漸散去,連日錯亂的意識,也一點點變得清明。
她靠在榻上,卸下了幾分殺伐冷硬,望著眼前對她施救的兩人,英氣眉眼間露出動容。
「多謝二位了。」
她聲音依舊虛弱,卻字字坦蕩,帶著軍人赤誠。
「本將此次南下,本該總督河堤軍務,鎮壓流民動亂,查抄貪腐,輔佐蕭欽差安定江南大水災情。
一心想早日入淮,卻不曾想被困疫區,誤了朝廷大事,耽誤了萬千災民。」
蘇珩顏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認真。
「將軍是身先士卒護百姓,才染上疫症,並非懈怠軍務。
安心靜養三日,疫毒便可全然褪去,到時,我們一同趕往淮州城。」
蕭子舒接著道。
「是啊宋姐姐,你好好休息,只有你平安無事,才是淮州百姓最大的底氣。」
宋夢聞言,眼底亮起光芒,也重重點了點頭。
她下意識便想要撐起身批閱軍務,卻被蕭子舒伸手按住。
「宋姐姐又不聽話了。
軍務而已,你何必事事親力親為。
眼下當務之急是要養好身子,早日痊癒。
整軍趕赴淮州,才是當下最重要的軍務。」
宋夢沉默片刻,終究順從點頭。
鐵血一生,她從不向病痛低頭,但為了千萬災民,她願意安心靜養。
接下來的時間,蕭子舒日夜守在帳中,隨時根據蘇珩顏的配方調整藥方,密切觀察病情,隔離防護一絲不苟。
蘇珩顏則負責里外打理,安撫軍中人心,協調參軍進行糧草防疫,為本村其他百姓治病。
兩人醫術精湛,照料周全,不過短短三日。
宋夢高熱全退,疫斑全消,脈象完全平穩下來,精氣神一日好過一日,徹底脫離生死險境。
荒村之外,官道遙遙。
淮州城內疫情愈發嚴峻,蕭子清焦急如焚,蕭子敬更是滿心擔憂,不敢讓自己閒下來胡思亂想。
荒村之中,大軍漸安,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宋夢痊癒整軍南下,淮州這場天災人禍交織的死局,便終有破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