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衛見蘇珩顏與蕭子舒是參將親自放行,又直言能救治主將,雖神色凝重戒備,卻還是緩緩掀開了軍帳門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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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將軍下令,除了送餐食和軍務,不允許任何人入內,但眼前有一線生機,他們斗膽也做了回主。
實在是將軍太倔,他們不得不擅自做主。
「兩位請。」
守衛側身讓道,蕭子舒和蘇珩顏剛入軍帳,一股濃烈的藥苦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氣便撲面而來。
帳內炭火溫著,卻擋不住一股沉滯的死氣。
與外面森嚴整肅的軍陣不同,這座中軍大帳,沒有半點奢華陳設,只有一張簡陋木板床,床邊是堆滿軍務文書的案幾。
牆上掛著半幅未完工的淮州山川輿圖,旁邊斜靠著一柄染過沙場血的長槍,槍穗紅的凜冽。
榻上靠著的人,便是安南將軍宋夢。
她並未卸下鎧甲,只是脫了外覆的戰袍,一身貼身玄色輕甲還穿在身上。
即便病到油盡燈枯,她也沒有像尋常病患那般躺平蜷縮,而是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半靠在床頭引枕上,脊背如同風雨中不肯彎折的長槍。
她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沒有半分血色,原本銳利英氣的眉眼此刻緊緊蹙著,唇瓣乾裂泛白,甚至帶著咳血過後的暗紫痕跡。
高熱燒得她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緋紅,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呼吸淺而急促。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微不可察的顫抖,顯然已經被疫毒折磨的不輕。
可即便如此,她骨血里的殺伐威儀與將軍氣度,也半點未散。
聽到帳簾響動,她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即便布滿血絲,帶著渾濁的疲憊,猛然開闔時,依舊帶著沙場歸來的凜冽鋒芒。
如同出鞘利刃,直直釘在闖入帳內的蘇珩顏與蕭子舒身上,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礫石,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第一句問的,卻不是自己的病情。
「何人擅闖中軍帳?
大軍封控,誰放你們進來的?」
她抬手,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精準地按住了枕邊的匕首,指節泛白,只要兩人有半分異動,下一秒便是兵刃相向。
哪怕此刻她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耗盡,也依舊是那個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安南將軍,半點風骨不折。
一旁遮著面的隨軍醫官連忙上前,低聲急稟。
「將軍!這兩位是欽差蕭子清大人的親眷,一路南下救治時疫,醫術卓絕,是特意來為將軍診治的!」
「蕭子清?」
宋夢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緊繃的周身氣息,稍稍鬆動了一瞬,握著匕首的手,卻沒有放下。
朝廷想要她命的人太多了,她一個女子走到今天這一步談何容易,她染疫的消息若被有心人得知,定然會趁此機會,要她的命。
她眸光沉沉,掃過蘇珩顏與蕭子舒,即便虛弱到極致,目光也依舊銳利逼人,一字一句,咬得極重。
「本將不問診,不治命。
你們,即刻退出營帳。
告訴帳外眾將士,本將未倒,大軍不散,封控不停,半步不得踏入淮州,絕不能讓疫毒,流入災民之中。」
蕭子舒心頭一震,動容不已。
都已經到了凶多吉少,命懸一線的地步。
她腦子裡想的,依舊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大軍軍紀,疫區封控,淮州千千萬萬百姓的安危。
蘇珩顏神色平靜,緩步上前,沒有被她周身的凜冽殺氣逼退半步,語氣沉穩溫和,卻帶著些許不容拒絕的強硬。
「將軍,你若今日倒下,帳外數百大軍便會群龍無首,封控即刻潰散,疫毒會一路蔓延至淮州腹地。
你若死,蕭大人在淮州,便沒了兵權依仗,饑民會亂,貪官會反,河堤會無人敢修,你此番行程,便會徹底半途而廢。
你不是在為自己活,你是為災區,百姓以及整支大軍而活。」
宋夢聞言,呼吸猛地一滯,胸口劇烈起伏,猛地一陣嗆咳,壓抑的悶咳聲里,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她死死咬住牙,不肯發出半分示弱的聲響,咳完之後,臉色更白,卻依舊抬眸,死死盯著蘇珩顏。
「給我看過病的醫官皆束手無策,你憑什麼就一定能保我活?
疫毒烈性,傳染至極,你們靠近,便是送死。」
宋夢眼底全是警惕與難堪。
對方所說她如何不知,可就算眼前這二人不是敵人,真的是蕭子清的親眷,她也不能讓他們被她所害。
「就憑他是神醫穀穀主!」
蕭子舒上前一步,看著眼前倔強的女子,明明已經病成這樣,卻還是怕傳染他人而不肯救治,胸中就好似憋了一口火氣一般難受。
再開口,語氣不免急躁了些。
「就憑我也染過疫病,就憑我現在已然大好。」
「此言當真?!」
宋夢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柔弱姑娘,雖遮擋了面容,但憑聲音依舊能判斷出,對方也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
可這個小姑娘說了什麼,她說她也染了疫病,並且還成功治好了。
這對她而言,是絕望中看到的微光,讓她猛的睜大雙眼。
而且神醫谷的赫赫威名,她也略有耳聞,她沒想到,就在她已經等死之時,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求都求不來的神醫穀穀主,竟自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這世間真有如此巧的好事?
「自然當真!我叫蕭子舒,是安寧侯府嫡女,大哥蕭子清的親妹。
我的口中,絕無半句虛言。」
蕭子舒眼神堅定,信誓旦旦。
「你是蕭小姐?」
宋夢心中咯噔一聲,她上下打量了蕭子舒一眼,對面之人,遮著面看不清模樣,但周身氣質風塵僕僕,朗朗大方,自信灑脫,充滿江湖氣息。
然而傳言中的安寧侯府嫡女,可不是這樣的,她在京城的賞花宴曾遠遠瞧過蕭子舒一眼,她含胸駝背,見誰都低著頭,自卑怯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可眼前這個人,與她所見過的那個,完全不同。
警惕再次湧上心頭,她試探著開口。
「幾月前,安寧侯府因說嫡女蕭子舒私奔不見蹤影,放言與其斷絕關係,此事你可知?」
蕭子舒愣了一下,這事他聽四哥說過,這不過是安李安然心的計策罷了,不過她的名聲的確是有點不太好聽了。
「此事說來話長,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
蕭子舒嘆氣,這事要解釋,可就得找個時間促膝長談才能解釋的清了。
「那麼你又如何證明,你是蕭子舒,而他是神醫穀穀主?」
見對方百口莫辯,宋夢心中的警惕更強,心中暗自咬牙,真是她病了,手底下的人連底細都沒問清,就敢將人放進來了。
她靠在榻上,眸光銳利如刃,沉沉鎖住眼前二人,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不容含糊的質問,字字帶著軍法般的嚴苛。
「淮州乃賑災重地,眼下疫病四起,局勢動盪,魚龍混雜,更有貪官餘孽伺機作亂。
你們既自稱是蕭欽差的親眷,又稱是身懷絕世醫術的神醫穀穀主。
空口無憑,我如何能信,你們不是敵對陣營派來細作,藉機混入我軍,害我性命,禍亂大局?」
她手握賑災軍務,節制數州,一言一行都關乎萬千人命,絕不能有半分輕信與疏漏。
蕭子舒聞言,微微頷首,並不介意對方的質問。
她明白宋夢的顧慮,身為大將軍,理當如此謹慎。
不等蘇珩顏開口,蕭子舒緩步上前,自脖頸貼身之處,緩緩從衣內取出一枚佩戴許久的玉佩。
那並非尋常玉飾。
整塊玉佩以極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質地溫潤通透,觸手生溫,邊緣以繁複雲紋包裹,正面刻著蒼勁有力的舒字。
玉佩背面,則是當朝玉璽拓印般的御筆紋路,更刻著一道清晰可辨的免死二字。
筆力千鈞,帶著皇家獨有的威嚴氣度,日光透過帳簾落在玉上,隱隱有寶光流轉,絕非民間仿造之物。
蕭子舒掌心托著玉佩,聲音平穩開口。
「將軍既是朝廷重臣,便該認得此物。
這是當年家父為國捐軀,戰死沙場之後,聖上感念蕭家忠良,御賜我們兄妹五人,一人一枚的御賜免死玉佩。」
蕭子舒摸著玉佩上的紋路,他們兄妹五人每人一塊,每塊上面都刻著各自名中最後一字。
持此佩者,無論犯下何等滔天大罪,皆可憑此,求陛下赦免死罪一次。
此玉佩,滿朝文武,無人不識,無人不敬。
她將玉佩從脖頸取下,微微向前遞出,玉面上的御刻紋路與舒字清晰展露。
宋夢目光落在玉佩之上,瞳孔微微一縮,原本緊繃銳利的神色,瞬間鬆動。
眼底的戒備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敬重。
她怎會不認得這枚象徵蕭家無上榮寵,御賜恩寵的免死玉佩!
老侯爺蕭彥君,那可是與當今天子打天下之人,他戰死之後,這五枚免死玉佩,乃是朝堂皆知的東西,根本不可能偽造。
眼前之人,確確實實,是蕭子清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蕭子舒。
看來傳聞私奔斷絕關係之事,應該另有隱情。
就在宋夢心神震動之際,一旁的蘇珩顏也緩步上前,神色平靜淡然,自袖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形制古樸的木牌。
木牌非金非玉,以神醫谷千年沉水香木雕琢而成,觸手微涼,隱隱有清雅藥香散開,經久不散。
牌身正面刻著一株蒼勁古松,背面則是兩個古篆大字,谷主。
紋路深邃,刀法古樸,帶著一股與世隔絕的清貴氣度,看似不起眼,卻自有一股震懾人心的氣息。
蘇珩顏聲音清淡,開口自我介紹。
「在下蘇珩顏,出身神醫谷。
這枚木牌,乃是神醫穀穀主信物,持此牌者,能通行南北各州藥道。
谷中絕學,秘制丹方,皆可任意調遣。」
他與蕭子舒一路南下,救人無數,卻極少亮出谷主身份。
今日為安宋夢之心,也為救一救這位難得的好將軍,才將這象徵無上地位的令牌取出。
一枚御賜免死玉佩,代表皇家欽定,蕭家嫡系,忠良之後,身份無可置疑。
一枚神醫穀穀主令牌,代表當世醫道巔峰,醫術正統,來歷清白無偽。
雙令並立,寶光與藥香交織。
所有質疑,所有猜忌,所有顧慮,在這兩枚信物面前,瞬間煙消雲散,不攻自破。
宋夢看著眼前兩枚信物,終於徹底放下所有戒備與疑心。
她掙扎著想要撐起身,對著二人鄭重行禮,卻被蕭子舒連忙上前阻止。
「是本將魯莽,多有冒犯,還望蕭小姐和蘇谷主海涵。」
宋夢聲音誠懇,帶著武將獨有的坦蕩磊落,眼底滿是愧疚與敬重。
「有蕭家御賜信物為證,有神醫穀穀主親臨,本將有救了。」
這是天不亡她宋夢,京城裡那些想她死的人,怕是又要失望了。
帳內緊繃的氣氛徹底散盡,只剩下坦蕩赤誠的信任。
蘇珩顏走到榻前,目光快速掃過她的面色,唇色,脖頸間隱現的斑痕,又輕輕搭住她的手腕。
指尖落下的瞬間,便能感受到脈象紊亂急促 浮浮沉沉,疫毒已經深入臟腑,若是再拖一日,當真回天乏術。
他抬眸,看著眼前這位死也不肯卸甲,不肯躺下,不肯認輸的女將軍,聲音放輕。
「將軍信我,我便能救你。
但你也要答應我。
從此刻起,放下軍務,安心服藥,把這支大軍,這片疫區,暫時交付給帳外將士。
你要活著,親自率軍進入淮州,親自站在蕭子清身邊,完成你應盡的使命。」
宋夢怔怔看著他,許久,緊繃到極致的脊背,終於微微放鬆了一瞬。
握著匕首的手,也緩緩鬆開。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凜冽鋒芒,終於褪去幾分,露出一絲藏在鐵血之下的疲憊與無力。
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軍人的一諾千金。
「好。」
「那照顧宋姐姐的事,就交給我吧,我得過疫病,正氣內存,再染病的機率很小。」
這話蕭子舒是說給蘇珩顏聽的,蘇珩顏覺得有理,便頷首同意了,而且,她們女子之間,也沒什麼顧忌,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