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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宋夢

  行至淮州邊境最後一座荒村時,天色漸漸沉了下來。

  連綿陰雨剛歇,濕氣裹著腐土與藥草的澀氣撲面而來,斷壁殘垣間還留著洪水肆虐的痕跡。

  本該死寂的村落,卻被一層森嚴到窒息的軍紀籠罩。

  村口立起三重拒馬,深刺原木橫攔去路,地上以白石灰劃出醒目的隔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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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著玄黑重甲的士兵持槍佇立,身姿如鐵槍般筆直,卻個個面色灰敗,眼布血絲,甲葉上沾著泥污與未乾的藥漬。

  整條道路寂靜無聲,只有風聲穿過斷壁的嗚咽,以及士兵們強撐著戒備的粗重呼吸。

  蕭子舒當即勒住韁繩,指尖微緊,秀麗的臉上露出疑惑。

  「是朝廷禁軍,不是地方衛所,規制極高。」

  蘇珩顏蹙眉,目光掃過層層隔離,熏燒不斷的艾草,以及士兵們刻意遮掩的倦容,聲音平靜。

  「他們在封村阻疫,而且……疫毒恐怕已經攻入中軍,他們的將軍大概率也被困在裡面。」

  兩人緩步上前,還未靠近,守陣的參將已然橫槍攔路,嗓音沙啞乾裂,卻依舊帶著武將的凜冽。

  「止步!前方疫區封控,大軍染疫,任何人不得越線半步!」

  蕭子舒拱手行禮,氣度自帶女兒家的親和又不失醫者的風骨,不卑不亢。

  「我乃太常寺卿,欽差大臣蕭子清的同族親眷,略通醫術。

  而這位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神醫穀穀主蘇珩顏。

  敢問將軍麾下,奉何人旨意,鎮守此地?」

  那參將聽到「蕭子清」三字,緊繃如弓弦的神色一動,上下打量蕭子舒一番,見這姑娘雖為女子,卻不卑不怯,氣度不凡,眼底的戒備稍稍褪去。

  再聞神醫穀穀主五字,他眼眸一凝,落在蘇珩顏身上的目光陡然鄭重起來,他的眼底眉梢,首先湧現的是狂喜,而後,取而代之的,是置於死地而後生的激動。

  他放下長槍,對著二人深深一躬,脊背依舊挺直,聲音卻止不住發顫。

  「見過蕭小姐,見過蘇谷主。

  我等乃安南將軍宋夢麾下精銳禁軍,奉陛下明旨,持節南下,總督江南,淮州全線賑災軍務。

  職責所在,固堤護壩,彈壓民亂,查抄貪腐糧倉,震懾地方頑吏,全力配合欽差蕭大人,安定災區。」

  此言一出,蕭子舒與蘇珩顏同時心頭一震。

  安南將軍宋夢。

  大燕最年輕的女將,桃李年華便已一身戰功赫赫,軍紀嚴明,殺伐果決。

  這位北瀛皇朝唯一的女將軍,蕭子舒是聽說過的,她從前被困後宅,最羨慕的就是宋夢了。

  北瀛民風開放,不限制女子做官,可真正能登上仕途,官至將軍的女子又有幾個。

  官家小姐自幼被教導,思想固化,她們都做不到,偏偏宋夢這個草根出身的女子做到了。

  她本就管轄南方軍務,此番前往淮州城,便是蕭子清最堅實的兵權後盾。

  有她在,民不敢亂,官不敢反,河堤無人敢怠工,蕭子清祭祀祈福之時,便可全無後顧之憂。

  可如今,這支本該早三日就抵達淮州的鐵血雄師,卻被困在了這最後一座邊境荒村里。

  參將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里滿是不甘與無力。

  「我家將軍七日前便拔營啟程,晝夜疾馳,一心只想早日趕赴淮州城,協助蕭大人穩住大局。

  可途經此地時,正逢全村百姓染疫,死屍無人掩埋,流民四處逃竄。

  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三日,疫毒便會順著官道傳入淮州腹地,千萬人都要遭殃。

  將軍當即下令,全軍駐營,封村控疫,一邊救治百姓,一邊清理穢物,以身士卒,親自入疫區安撫流民,分發糧草,安置病患。」

  那參將頓了頓,臉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可這水災時疫,烈性如刀,防不勝防。

  不過三日日,軍中接連染疫,病倒近百人。

  將軍她……她為了穩住軍心,日日親臨隔離營帳,探望病患,最終也不慎沾染疫毒,一日前轟然倒在了中軍帳中。」

  說到此處,七尺硬漢聲音哽咽,再也撐不住武將的體面。

  「隨軍醫官用盡良方,全無效用。

  將軍高熱不退,時而昏迷不醒,時而強撐著神志,趴在案上批閱軍務,叮囑控疫事宜。

  數次咳血,都不肯閉眼歇息,嘴裡反覆念著的,只有兩句。

  不能停,不能退,淮州災民還在等,蕭欽差還在等。」

  那參將說著隨手抹了把眼淚,痛苦之色轉為絕望。

  「如今將軍氣脈漸弱,主帥病危,大軍染疫,進,不能踏入淮州城半步。

  退,不能丟下疫區百姓。

  數百雄師,困死在這小小荒村,動彈不得,非但馳援無望,自身都隨時可能全軍覆沒。」

  蘇珩顏與蕭子舒佇立在原地,只覺心口沉甸甸的,連風都變得刺骨。

  原來他們不是唯一被疫病拖住腳步的人。

  這位身負皇命、手握重兵、本該成為淮州定海神針的女將軍,竟也因一顆仁心,一份擔當,身陷死局,命懸一線。

  淮州城內,蕭子清獨撐危局,一面控瘟疫,一面安流民,日夜盼著援軍與醫者到來。

  可最該趕到的人,卻倒在了最後一道關卡之前。

  蘇珩顏沒有半分猶豫,抬手系好蒙面的藥布,將隨身藥箱背在肩上。

  他與蕭子舒對視一眼,同時抬眸望向村落深處那座被重重守衛,嚴密隔離的中軍帳。

  他們的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只有醫者臨危的沉穩與堅定。

  蕭子舒也同樣戴上蒙臉,胸腔湧現出一股奇異的認同感來。

  「她是為天下百姓,為淮州大局染的病。

  她不能死在這裡。

  她若死,這數百大軍便會潰散,淮州失去兵權依仗,饑民動亂,貪官反撲,瘟疫擴散,所有局面都會徹底崩盤。」

  蘇珩顏也微微頷首,溫潤的眉眼間也儘是對這番話的認可。

  「我與你一同入營。

  無論她是大將軍,還是尋常病患,既然遇上,我們便不能見死不救。」

  兩人被參將引領著,越過隔離線,一步步踏入被疫毒籠罩的荒村。

  越往深處,越能感受到這支雄師的悲壯。

  士兵們即便各個面露疲憊,也依舊持刀守在路口。

  隔離營帳內,無人哭喊喧譁,只有壓抑的咳嗽與整齊的值守輪換,即便身陷絕境,軍紀也絲毫不亂。

  中軍帳外,守衛森嚴,卻一片死寂。

  帳簾被風掀起一角,隱約能看見,一道身著紅色裡衣的女人,虛弱地靠在榻上。

  即便病骨支離,面色慘白如紙,脊背也依舊挺直,手邊還按著未批閱完的軍務文書。

  她此刻雙眼緊閉,劍眉緊蹙,即便在昏迷之中,也依舊不肯倒下,眉眼間都鎖著對淮州,對災民,對軍務的牽掛。

  那便是,被困疫途,命懸一線,卻依舊不肯倒下的安南將軍,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