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之外,通往淮州的官道之上,洪水沖毀的路橋尚未完全修繕,沿途村落十室九空。
洪水退去後留下的積水窪地里,腐草與淤泥散發著沉悶的濁氣,正是疫毒最易滋生的溫床。
蕭子敬離開後,蕭子舒本來只是渾身寒戰,而後嘔吐腹瀉,意識模糊以及渾身滾燙,手腕脈象紊亂急促,便以為是普通高燒。
直到對方的脖頸處隱隱泛起淡紅色的斑疹,蘇珩顏重新搭脈細看症狀時,瞳孔驟然一縮。
高熱、嘔吐、斑疹……。
竟是時疫!
是水災過後極易滋生,傳染性極強的疫症,症狀分毫不差。
蕭子舒心地善良,見不得人間疾苦,進入淮州後,數次近距離接觸過沿途討飯的百姓。
終究還是不慎,沾染了這極易傳染的疫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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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火石之間,蘇珩顏沒有半分慌亂失措。
他一生鑽研醫術,見慣生死疫病,越是兇險時刻,越是冷靜沉穩,心思縝密如髮絲。
他清楚,這疫症傳染性極強,若是稍有不慎,不僅蕭子舒性命難保,沿途百姓,都會被接連傳染。
到時一發不可收拾,非但趕不到淮州,還會釀成一路的災禍。
蘇珩顏當機立斷,以最快速度,布下最嚴苛的隔離防護。
他迅速用麻布,繩索,將蕭子舒所在的客棧房間與其他區域徹底隔斷。
給足銀子後,通知掌柜立馬疏散客源。
而後用艾草、蒼朮、雄黃,在客棧內各處焚燒熏蒸,日夜不熄,殺滅穢毒。
又將蕭子舒所用的被褥、衣物、碗碟全數單獨放置,用沸水反覆蒸煮,不許任何人觸碰。
他自己則近身照料,也全程以浸過藥汁的麻布蒙面,層層防護,杜絕一切二次傳染的可能。
疫症兇險,發病極快,拖得越久,傷及臟腑,便回天乏術。
他沒有半分歇息,連夜點亮燈火,鋪開藥典,以蕭子舒的症狀,脈象,體質為根基。
結合蕭子舒身上觀察到的疫症特點,徹夜不眠,反覆推演配伍,調整藥方劑量,以最快速度,精準配製出對症的解毒、退熱、護腑的湯藥。
藥罐在火上咕嘟作響,藥香瀰漫了整個客棧。
蘇珩顏守在榻前,一遍遍用浸了涼水的錦帕,為蕭子舒擦拭額頭、脖頸物理降溫。
湯藥熬好,他小心翼翼扶起昏迷的蕭子舒,一點點耐心餵下,隨時觀察脈象症狀,調整藥方。
他是當世頂尖的醫手,對症下藥,藥到病除。
不過三日,蕭子舒身上的高熱盡數退去,嘔吐腹瀉止住,紅斑消退,紊亂的脈象漸漸平穩平穩,從昏迷中清醒過來,脫離了最兇險的鬼門關。
又靜養調理五日,蕭子舒體內疫毒才徹底清除,身體痊癒,恢復如初。
蕭子舒痊癒之後,看著蘇珩顏眼底濃重的青黑連日不眠的疲憊,心中十分感激。
若不是蘇珩顏反應神速,處置得當,醫術卓絕,她此刻早已命喪途中,更會連累客棧之人。
「師兄,這次多虧你了。」
蕭子舒心有餘悸,不敢想師兄不在,她恐怕熬不過三日便會死在疫病之中。
「你是我師妹,也是小敬兒的親妹,我理應照顧你。」
蘇珩顏笑了笑,頗有些寵溺的摸了摸蕭子舒的腦袋。
蕭子舒莞爾,恍惚間,她好像又多了一個哥哥。
病好後,兩人休整好後,繼續趕路。
然而一路上卻發現沿途村落之中,已有越來越多的百姓,染上了同樣的瘟疫。
甚至很多高熱倒下,無人醫治,只能在家中等死。
洪水肆虐,官府潰散,藥材匱乏,醫者全無,百姓們面對瘟疫,只能坐以待斃。
蕭子舒與蘇珩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心。
他們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蕭子清在淮州城賑災安民,守護千萬百姓。
此地界也屬於淮州,都是受洪水災害。
他們既然身懷醫術,見此人間慘狀,絕不能袖手旁觀。
兩人當機立斷,暫緩趕赴淮州城的行程。
一路向南,邊走邊停,每到一處有瘟疫蔓延的村落,集鎮,便就地駐紮,設下臨時醫棚。
焚燒艾草淨化穢氣,隔離病患,蘇珩顏親自坐診,配藥施針,救治染病百姓,蕭子舒則在一旁邊學邊幫著安撫災民,整理藥材,打理雜事。
他們一路走,一路治,一路隔離防控,硬生生將沿途蔓延的瘟疫,一一撲滅,救下了無數瀕臨死亡的百姓。
也正因如此,原本直達淮州的行程,被一延再延,耽誤了一日又一日。
他們尚且不知,此刻的淮州城內,同樣的瘟疫,已然全面爆發。
他們更不知道,百里之外的蕭子清與蕭子敬,正日夜懸心,盼著他們平安抵達,一同共渡這場天災大劫。
兩匹馬奔走在泥濘的官道上,其後跟著被救治好的百姓遠遠相送的身影。
神醫谷之名,再次傳遍南方。
蕭子舒扯著馬韁,看向身側有些疲憊,卻依舊推演藥方的蘇珩顏,輕聲道。
「再往前兩日,便是淮州城了。」
蘇珩顏回過神來,這些日子他都沒有睡好,因南方潮濕,他體內的寒意越發深重。
聞言首先想到馬上要見到蕭子敬了,心底便忍不住雀躍,連眼底帶了些溫潤的笑意,點了點頭。
「好。
等救完前面這最後一個村子,我們便全速趕路,去與你大哥還有小敬兒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