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焉然聞言,身形驟然騰空,踩著死士的肩頭借力躍起,薄劍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落地時,三名試圖包抄後路的死士已然捂著脖頸倒地。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他落地的瞬間,一腳踹飛身前撲來的死士,轉身背對著蕭子清。
與蕭子敬形成一個完美的護持半圓,將蕭子清牢牢護在正中央。
冷雨越下越急,打濕了他們的髮絲衣袍,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流淌,匯進雨里,染開一片暗紅。
蕭子敬的左臂已被短矛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浸透衣料,可握劍的手依舊穩如泰山,劍勢絲毫不亂。
柳焉然的右側腰腹也挨了一記暗算,刀刃劃破勁裝,滲出血跡,他卻像毫無知覺,眸中的冷意更甚,出刀的速度反而更快。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誰敢近前,便拉著誰一起下地獄的狠戾。
反觀蕭子清,毫髮無損。
死士的屍體漸漸增多,可剩下的人依舊悍不畏死,瘋狂地衝擊著兩人築起的防線。
刀鋒離蕭子清最近的時候,不過半尺之遙,卻始終被兩道身影死死擋住。
蕭子清站在兩人身後,指尖緊緊攥著腰間的玉佩,看著身前以命相護且都負傷的兩人,指尖顫抖的厲害。
他眉心緊蹙,寒意徹骨。
於慶華果然喪心病狂,對峙不成,竟膽敢鋌而走險,暗中行刺朝廷欽差。
但也許,他更不該放此狂言,給了於慶華狗急跳牆的契機。
這是他憤怒上頭的疏忽,才導致他們二人為他受傷。
今後,他必須更冷靜,思慮的更加周全,也更要顧全大局才行。
風燈被刀風劈碎,火光熄滅。
黑暗裡,柳焉然的軟劍再次亮起寒芒,蕭子敬的長劍發出清越的劍鳴。
「最後一批,速戰速決。」
柳焉然的聲音沙啞,帶著搏殺後的喘息。
蕭子敬沉聲應和,兩人心有靈犀般同時往前踏進一步。
一剛一柔,一正一詭,劍影與刀光交織成密不透風的殺陣,將僅剩的死士徹底籠罩。
金鐵交鳴,悶哼倒地之聲接連響起,不過數息,最後一名死士也終於倒在了雨水之中。
四下終于歸於寂靜,只有冷雨砸在屍體與青石板上的聲響,三人為避雨回到屋內。
柳焉然緩緩將軟劍收起,他背對著蕭子清,匆匆抬手擦去臉頰上的血污,腰腹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卻只是微微蹙眉,努力忽略。
蕭子敬拄著長劍,左臂鮮血淋漓,長嘆一聲。
「啊!好久沒殺得這麼爽了。」
話落,他捂著左臂的傷口,興致勃勃看向蕭子清。
「大哥,你沒事吧。」
蕭子清的目光緊盯著蕭子敬受傷的左臂,眼裡的寒意被暖意取代。
「我沒事,多虧你們了。」
柳焉然儘量擦乾自己臉上的血跡,他見不得自己帶著一身血腥氣靠近蕭子清,生怕污了他的眼,惹他不適。
此刻他垂著眼,長睫輕輕顫動,正低著頭,一下一下笨拙又急切地用手背擦拭著臉上的痕跡。
當然,他更不想讓夫君看到他如此可怕的模樣。
直到自己覺得擦的差不多了,這才轉頭看過來。
「夫君無礙便好,這些人皆是被訓練的死士,看來於慶華決意斬草除根,若此次刺殺不成,恐怕會繼續派人刺殺。」
他摸著腰間軟刃,眼底的殺意冰冷刺骨。
今日對方敢行刺一次,便敢有第二次。
這於慶華已經被逼到絕境,不想應對之策,只會後患無窮,防不勝防。
蕭子清看著柳焉然,沒有錯過對方擦拭的動作,然而,他看見了對方不知道的畫面。
柳焉然臉上的血漬,被他自己擦的暈開,東一道淺紅,西一抹暗痕,連唇角都蹭上了淡淡的印記,混著雨水和塵土。
硬是把一張漂亮艷麗的臉,弄得髒兮兮,亂糟糟。
然而對方卻半點都沒察覺,依舊抿著線條薄唇,神情認真又執拗,說出的話也儘是在為他著想。
全然沒了片刻前一招制敵,殺氣凜然的狠厲,活脫脫一隻努力想把自己擦乾淨,卻越弄越髒的花貓,憨態可掬,又帶著不自知的狼狽。
蕭子清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
心口像是被一捧溫水與細沙同時裹住,一半是軟得一塌糊塗,一半是密密麻麻,抽絲剝繭般的酸澀心疼。
他覺得可愛。
可愛到心口微微發顫,忍不住想伸手,把人攬進懷裡,輕輕揉揉他的頭髮,告訴他不用這般小心翼翼。
眼前這個人,前一刻還能為他橫刀立馬,擋盡殺機。
下一秒卻會為了臉上因保護他而落的血漬,慌慌張張地笨拙擦拭,乖得讓人心尖發軟。
這份可愛的底色里藏的,全是對他掏心掏肺的愛意。
因為愛他,所以才更注重這些他根本不在意的細節。
一念至此,尖銳的心疼瞬間席捲了所有情緒,眼眶微微發熱,喉間發緊。
蕭子清放輕腳步,緩緩走上前去,在柳焉然話落之時,輕輕伸出手,穩穩握住了他還沾著血跡的手。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一點薄繭,力道還繃著,被蕭子清溫熱的掌心包裹住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僵,抬眸望過來。
那雙乾淨的眼眸里,還帶著未散的認真,臉頰上暈著未擦淨的紅痕,鬢邊碎發微微散亂。
明明狼狽不堪,看向他的眼神,卻依舊盛滿了毫無保留的溫順與赤誠。
蕭子清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軟成了一灘水。
他抬手,指腹帶著極輕,極柔的力道,一點點拂過他臉頰上暈開的血痕,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月光,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疼惜。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裹著化不開的溫柔與酸澀。
「我的夫人,真好看。」
他的指腹輕輕蹭過柳焉然泛紅的耳尖,蹭過他帶著薄汗的鬢角。
看著眼前這個為他出生入死,卻總在他面前收斂所有鋒芒的人。
可愛是真的,心動也是真的。
心疼是真的,虧欠更是真的。
萬千情緒交織在一起,在心底緩緩沉澱,發酵,升騰,化作比往日更厚重,更滾燙,更篤定不移的情意。
漸漸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填滿了整個胸腔。
原來心動可以是一瞬的風月,可深愛,從來都是一次次生死與共,一場場不離不棄之後,水到渠成的再上一層樓。
蕭子清微微俯身,張開手臂,輕輕將人穩穩攬入懷中。
他沒有用太大的力道,卻抱得極緊,極安穩,下巴輕輕抵在柳焉然潮濕的發頂,聞著他發間清淺的血腥氣,還有獨屬於他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不必擔心,今夜之後,淮州的這群貪官污吏,都必死無疑。」
懷中人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乖乖地靠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蕭子清閉了閉眼,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給了柳焉然絕對的安全感。
「夫君……」
柳焉然的眼裡盛滿了星光,發間的雨水滑入脖頸,帶來無與倫比的刺激與清醒。
蕭子敬在不遠處抱著受傷的胳膊,看著在滿地屍體與血泊里,無比恩愛的哥嫂,神色複雜得很。
他看著相擁在一起,眉眼間全是溫柔安穩的大哥大嫂。
他忽然覺得,胳膊上的疼,好像一瞬間又重了幾分,酸溜溜的痛感順著傷口蔓延開來,連帶著耳根都有點不自在。
他活這麼大,從未見過自家大哥這般模樣。
從前的蕭子清,少年繼位以來,一直都是端方持重,沉穩自持的模樣。
七年來,所有心思全在朝堂禮法,家國民生上,加上又是他們的長兄,眉眼間總是帶著幾分疏離與威嚴。
極少有這般外露的溫柔與繾綣,更不會這般緊緊抱著一個人,眼底盛滿化不開的疼惜與愛意。
誰都沒有想到,一場陰謀算計,一次反向制敵,陰差陽錯的,竟讓大哥找到了能與他風雨同舟,生死相隨的摯愛。
此刻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溫存,蕭子敬反倒有點手足無措,他不知心底升起的那股酸澀是什麼。
但他無比確定,他此時的心情無比的開心與寬慰。
大哥此生,終於不再孤身一人了。
只是……
蕭子敬默默抽了抽嘴角,下意識往四周掃了一眼。
院子裡還橫七豎八躺著被制服的死士屍體,血腥味還很濃郁,兵刃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到處都是剛經歷過廝殺的痕跡,而大哥大嫂都是一副落湯雞模樣,特別是大嫂,渾身都是血污。
兩人相擁的畫面雖幸福但實在是稱不上好看。
而且此刻,滿地的死士還橫七八豎躺著,實在不是什麼你儂我儂,互訴衷腸的好時機。
蕭子清與柳焉然還沉浸在彼此的溫柔里,全然忘了周遭環境,也忘了身邊還站著個全程目睹,渾身不自在的弟弟。
蕭子敬輕咳一聲,實在看不下去,又不好太過直白掃了大哥的興,只能抱著受傷的胳膊,故意拖長了語調,又酸又無奈地開口,硬生生打斷了兩人的溫存。
「咳咳……大哥。
嘶,我這胳膊上的刀傷,本來還能忍忍,但看你們倆這樣,感覺疼得更厲害了。
而且,大嫂身上也有傷,要不咱們,先處理處理?」
他頓了頓,眼神往滿地狼藉的院子裡瞟了瞟,語氣里又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耿直。
「再說了,這滿地屍體,一院子血腥味,實在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多少也顧及一下場合啊。」
話雖帶著幾分抱怨與打趣,可他眼底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為大哥尋得良人的真切歡喜。
蕭子清和柳焉然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蕭子敬還在場,當即如觸電般分開,柳焉然本就紅的耳根瞬間更紅了。
蕭子清這才輕咳一聲,望向滿地死士,只是目光轉回柳焉然腰腹的傷口時,語氣里又儘是疼惜。
「敬兒說得有理,你和你大嫂先處理一下傷勢吧。」
蕭子敬點頭,如今這情況,由不得他細細處理傷勢,只做了簡單的止血包紮。
柳焉然對處理傷勢更是得心應手,同樣自己先草草止血。
現在還有滿院的屍體未處理,內院外也隱隱傳來騷動,實在不是他們好好處理傷勢的時候。
「大哥,我這裡有蘇珩顏給的好東西,據說撒在屍體上,便可讓屍體瞬間化為血水,了無痕跡。」
蕭子敬用牙齒紮好胳膊上的布條,這才從懷裡拿出三瓶瓷瓶裝的粉末,分別遞到兩人手中。
柳焉然和蕭子清好奇的接過。
三人一起將藥粉灑在屍體之上,不過數息,地上便只剩下一灘灘血水。
兩人都是一副震驚模樣,這東西,還真不是一般的好用。
蕭子清看著滿地的血水,眼底寒意沉沉,他原本還顧及賑災民生,不願掀起大亂。
既然他於慶華敢謀刺欽差,謀逆犯上,那這羅列罪證的卷宗,便又多了加一條。
一場公堂對峙,已然是撕破臉面。
一場深夜刺殺,更是罪加一等。
今夜之事,非但沒有打亂蕭子清的陣腳,反倒讓他敲定了一記釜底抽薪的險棋。
於慶華狗急跳牆,刺殺欽差,已然是謀逆大罪,可此人盤踞淮州多年,黨羽密布,眼線遍布府衙內外,大街小巷,如今更是破罐子破摔,喪心病狂無所顧忌。
若是明著繼續整理罪證,大張旗鼓傳信京城,必定會被其半路截殺,非但證據送不出去,還會再次引來殺身之禍。
甚至連累全城災民,攪亂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民心。
硬碰硬,他孤身在外,人手不足,終究是容易吃虧。
可若是以退為進,詐傷示弱,便能讓這群狂妄自大的地頭蛇,徹底放下戒心,放鬆警惕。
正在這時,整個欽差行轅開始明顯的騷動起來。
院內刺殺風波剛歇,滿地屍身未清,血腥味瀰漫在夜風裡,欽差行轅內早已是一片人心惶惶。
打雜的小廝,隨行書吏,以及外院值守的親兵與侍女,一個個探頭探腦,神色慌張,腳步聲不絕於耳。
夜裡驟起的兵刃交擊,悶哼慘叫,拳腳落地的聲響傳遍整座院落,誰都清楚方才發生了何等兇險之事。
人人心底驚懼,又忍不住好奇揣測,議論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