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清一直懸著的心,在柳焉然睜開眼睛,氣息穩定的這一刻,終於徹徹底底落了下來。
他伸手,輕輕將有些脫力卻眼神清亮的人攬入懷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慶幸,輕聲喚他。
「焉然…恭喜,你的人生,從現在開始。」
柳焉然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安穩的心跳,感受著體內暢通無阻,雄厚澎湃的內力,感受著重獲新生的通透,勾唇露出一個輕鬆的笑意。
他微微抬眸,回抱住他,眼底泛起一層極淺的水光,眼底的光卻亮的驚人
「嗯,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擔驚受怕,做別人的替身。
我終於能全心全意的去愛你了。」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超讚
外室之中,坐在椅子上的蕭子敬,感受到聽到內室平穩下來的氣息,也是鬆了口氣,眼底露出釋然的笑意。
太好了,大嫂終於可以做自己了。
內室燈火溫暖,相擁之人,劇毒盡除,桎梏全消。
柳焉然閉目,靜靜感受著體內奔騰而渾厚的內力,感覺前所未有的好。
腐骨蝕心丹曾困他多年歲月。
而今日,徹底解毒之後,竟是破而後立,浴火重生。
過往枷鎖盡碎,前路一片坦蕩。
從今往後,他不僅能安穩陪在蕭子清身邊,更能以一身更勝從前的深厚修為,為他擋盡風雨,護他一生周全。
相擁的兩人終於卸下了連日來的心神,緊接著,賑災操勞,懸心劇毒的疲憊,都在這一刻盡數席捲而來。
蕭子敬確認大嫂已解毒完成,也不入內室打擾兩人溫存,而是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他連日不眠不休,千里疾馳,早已心力交瘁,眼下烏青深重,渾身筋骨都透著散架般的疲憊。
此刻大事既定,再無牽掛,便轉身前往偏院躺下,不過片刻,便陷入了沉沉安眠。
室內,蕭子清替柳焉然掖好被角,將人穩穩攬在懷中。
懷中人呼吸綿長安穩,再無往日毒發前的隱憂與緊繃,眉眼舒展,睡得沉靜,連指尖都蜷縮的弧度都鬆快平和。
劇毒已解,兄弟平安,賑災有序,貪官束手,壓在蕭子清心頭的幾座大山,盡數搬開。
他輕輕閉上眼,抱著安穩無恙的愛人,心底一片平和安定,連日來強撐著的戒備與疲憊盡數散開,一夜無夢,一夜好眠。
窗外星河沉寂,天光緩緩破曉。
欽差行轅高牆之內,是劫後餘生的安寧靜好。
可高牆之外,整個淮州城的大街小巷,早已在一夜之間,翻起了足以掀翻一切的滔天風浪。
以淮州知府為首的一眾貪官污吏,在得知蕭子清將勘災定冊,蠲免錢糧的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那一刻,便徹底陷入了絕望與瘋狂。
蕭子清這一道奏章,鐵證如山,條理分明,字字都踩在他們的命脈上。
一旦朝廷准奏,成災州縣全免賦稅,歷年舊欠一律暫緩。
那他們盤踞淮州多年,橫徵暴斂,上下其手,搜刮民脂民膏的財路,便被徹徹底底,連根斬斷。
南方本就多雨,往年水災勢小,他們便是靠著虛報災分,剋扣賑糧,強征苛稅中飽私囊,賺得盆滿缽滿,過得奢靡無度。
可如今,蕭子清鐵面無私,冊籍票根三重鎖死,賑災糧一分一厘都落不到他們手中,如今連最核心的賦稅財路,都被徹底堵死。
他們先前還存著幾分忌憚,想著拿捏把柄,威逼拉攏,讓蕭子清與他們同流合污。
可幾番試探下來才明白,這位欽差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步步緊逼,手腕沉穩。
再這般下去,不用一月,他們貪墨受賄,盤剝百姓,構陷上官的樁樁罪證,就會被蕭子清一一揪出。
到時候,等待他們的只有革職抄家,秋後問斬,株連親族的下場。
軟的不行,威逼無用,那就只能魚死網破,破釜沉舟。
這群貪官污吏徹底紅了眼,再也顧不得蕭子清欽差大臣的身份,連表面上的恭敬順從都懶得維持,當夜便召集所有心腹黨羽,定下最陰毒的計策。
毀其清名,亂其民心,讓他眾叛親離,在淮州寸步難行。
他們動用了盤踞多年的所有勢力,買通市井無賴,茶館說書人,地痞流氓,流民里的刺頭。
甚至暗中收買鄉保里正,在全城各個角落,同步散播精心編造的陰毒謠言。
從深夜到黎明,不過幾個時辰,流言蜚語如同泛濫的洪水,飛速蔓延,無孔不入,傳遍了淮州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處粥廠,每一個流民安置點。
天剛蒙蒙亮,市井間便已經沸反盈天,而百姓的心態,也在一句句流言裡,崩塌與反轉。
最先被攻破的,是茶館酒肆這些消息最集中的地方。
前幾日還在拍著桌子誇讚蕭欽差是當世青天,救萬民於水火的說書人,今日便換了說辭,拍著醒木,唾沫橫飛,把謠言編得有鼻子有眼。
「諸位鄉親,咱們都被騙了!什麼清官青天,全是裝出來的臉面!
這位蕭大人,上任頭一夜,就強留了兩個清白的良家女子進臥房,至今都不見人影。」
一桌茶客起初還皺著眉不信,有人當場開口反駁。
「不能吧?蕭大人親自給我們發糧,查貪官,免賦稅,怎麼會做這種事?」
可立刻就有被買通的地痞接話,語氣篤定,句句戳心。
「怎麼不能?當官的最會兩面三刀!
面上給你一口粥吃,背地裡男盜女娼!
他免賦稅,放糧食,不就是為了收買咱們民心,遮他自己的齷齪事嗎?
真要是清官,能半夜留良家女子在房裡?」
一句話,讓原本堅定信任的人,瞬間啞口無言,心底悄悄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百姓最是樸素,也最看重「名節」二字。
他們可以容忍官員嚴厲,嚴苛,卻絕不能容忍一個辱人清白,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來做他們的父母官。
懷疑的口子一旦撕開,便會迅速擴大。
街巷裡,挎著籃子,等著去粥廠領糧的婦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語氣從最初的感激,一點點變成失望,鄙夷。
「前幾日我還帶著孩子,給蕭大人下跪磕頭,謝謝他給我們一口飯吃,現在想想,真是瞎了眼!」
「一個連女子清白都不顧的人,能真心對我們百姓好?我看之前的好,全是裝樣子,騙我們信任罷了!」
「可憐那兩個姑娘,這輩子全毀了,遇到這麼個衣冠禽獸的官,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她們不懂朝堂權謀,不懂貪官構陷,只信辱沒了女子清白就是十惡不赦,只信偽君子比真貪官更可恨。
而最致命的動搖,發生在流民安置點,施粥廠前。
這些最受蕭子清恩惠,最該感念他恩情的地方。
前幾日,災民們還排著長隊,對著前來巡查的蕭子清跪地磕頭,哭聲震天,高呼青天大老爺,把他當成洪水過後,唯一的活路,唯一的指望。
無數老人拉著他的手落淚,無數孩童對著他行禮,他們親眼看著他開倉放糧,嚴懲污吏,安頓流民,親眼看著自己從餓死邊緣,被他拉了回來。
這份信任,原本最是堅不可摧。
可此刻,在一個個被收買的流民刺頭,別有用心的鄉保煽動下,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正在一點點碎裂,崩塌,倒戈。
一個前幾日還對著蕭子清磕頭謝恩的老漢,蹲在牆角,聽著身邊人一句句的議論。
手裡緊緊攥著那半袋蕭子清下發的救濟糧,眉頭越皺越緊,眼神從堅定,變成疑惑,再變成失望,最後蒙上一層灰敗。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被欺騙的苦澀。
「難道……真的是我們看錯人了?
他給我們糧,救我們的命,真的只是裝裝樣子,背地裡,是這麼個糟蹋姑娘的齷齪人?」
身邊立刻有人附和,句句扎心。
「叔,這年頭當官的,哪個不是兩面三刀?給你一口吃的,就是讓你念他的好,他背地裡做什麼齷齪事,咱們哪能知道?」
「咱們信他,敬他,可他對得起咱們的信任嗎?
連良家女子都不放過,算什麼青天!」
老漢手裡的糧袋,慢慢垂了下去。
那是救命的糧食,可此刻,卻像是帶著刺。
他救了他們的命,可他德行有虧,辱人清白,還配做他們的青天嗎?
越來越多的災民,陷入了這種掙扎。
他們受過蕭子清的恩惠,實實在在被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心底本能地不願相信,更不願否定他。
可滿城流言,句句確鑿,身邊人個個言之鑿鑿,而蕭子清所做之事,又恰恰是他們最不能容忍的底線。
感激與懷疑,信任與失望,恩情與底線,在心底反覆拉扯。
到最後,悠悠眾口,三人成虎,再堅定的信任,也架不住全城鋪天蓋地的詆毀。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相信流言。
失望變成憤怒,感激變成鄙夷,擁戴變成唾罵。
「什麼青天,就是個偽君子!」
「枉我們這麼信他,原來和以前那些貪官,一路貨色!」
「這種德行有虧的人,不配管我們淮州,不配給我們做主!」
大街小巷,全是對蕭子清的議論,質疑,指責甚至是謾罵。
原本被他用實打實的賑濟,實打實的安民之舉,穩穩安定下來的民心,在一夜之間,徹底鬆動。
原本威信赫赫,令行禁止的欽差大臣,一夜之間,就成了百姓人人唾罵,辱人清白的偽君子。
整個淮州城,如同一個被點燃的火藥桶,只待一點火星,就會徹底爆發。
而這一切風波滔天的始作俑者,淮州知府正坐在自家府邸內,聽著手下匯報滿城流言的傳播態勢,百姓倒戈的現狀,端著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陰狠得意的笑。
他輕輕摩挲著杯沿,眼底滿是歹毒的算計。
蕭子清,你不是要做青天嗎?不是要斷我們的財路嗎?不是要查我們的罪證嗎?
那我就先毀了你的清名,亂了你的民心,讓你變成百姓人人唾罵的狗官。
當官的,最怕的從來不是朝廷問責,而是民心盡失。
沒有了民心支持,你一個孤身在外的欽差,就算有朝廷撐腰,又能在淮州,撐得了幾天?
這一局,我們魚死網破。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官威硬,還是這滿城悠悠眾口,更能吃人。
高牆之內的一夜安寢,終究在天光大亮之時,被外界的風雨撞破。
蕭子清晨起更衣,剛整理好官服,還未踏出內室,便見值守的侍衛臉色發白,腳步慌亂地衝進來。
話還未說,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無比慌亂。
「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全城都在傳您的謠言,百姓們……百姓們都信了,現在大街小巷,全是罵您的話!」
蕭子清系玉帶的手一頓。
他微微抬眸,面色依舊平靜,看不出半分怒意,可周身的氣壓,卻在瞬間沉了下來。
那侍衛顫著聲,將一夜之間傳遍全城的謠言的始末,一五一十盡數稟報。
每一句,都像一根細針,扎在蕭子清心上。
他連日奔波,踏遍災區,放糧安民,嚴懲貪腐,豁出性命守護這些流離百姓,把他們從餓死邊緣拉回來。
那一夜之事,明明是他被人暗算下藥,強塞了丫鬟裝扮之人。
可只一夜。
只一夜的流言蜚語,他就從萬民擁戴的青天大老爺,變成了百姓口中辱人清白,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那些前幾日還對著他跪地磕頭,感激涕零的人,如今正在街頭巷尾,唾罵他的人品,質疑他的初心,否定他所有的付出。
一股極冷的怒意,從心底緩緩升起,卻被他極強的定力,死死壓在眼底深處。
他沒有拍案震怒,沒有失態慌亂,只是指尖微微收緊,眉宇緩緩蹙起。
一雙清亮的眸子裡,翻湧著失望,冷冽,與越發冷靜的沉凝。
他終於明白。
原來十幾日前的那一番操作,是在這裡等著他呢,還好,他留了一手,早已將那兩名女子策反。
以於慶華為首的他們是要狗急跳牆,要毀他清名,亂他民心,斷他根基,要把他徹底困死在這淮州城。
那他就非不如他們所願,他要借這個機會,將他們這群貪官污吏一網打盡。
蕭子清緩緩鬆開系玉帶的手,心中有底,面上便更看不出喜怒,聲音更是平靜無波,卻透盡威嚴。
「知道了。」
他揮手令那侍衛退下,而後轉身看向從裡間走出來的柳焉然。
「焉然,去把那兩個被送來的女子,秘密帶到後堂,嚴加保護,不許任何人接觸。」
此刻的柳焉然早已換好侍衛勁裝,周身殺氣翻湧,眼底殺意凜冽,他點了點頭。
「交給我。」
兩人走出內室,蕭子清抬眸看向放晴後的湛藍天空。
「謠言始於構陷,也終會止於真相。
他們想用悠悠眾口毀我,那我就親自開口,把這真相,還給全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