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離柳焉然體內腐骨蝕心丹的毒素髮作,只剩最後整整兩日。
每一個時辰流逝,都像一把鈍刀,割在蕭子清的心頭上。
淮州的風裡都帶著焦灼的氣息,洪水雖退,官道依舊坎坷難行,沿途儘是斷壁殘垣,荒草沒徑。
連日放晴,漫天黃土被風卷得飛揚,視線所及,一片蒼茫荒寂。
府衙之內,氣氛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一刻不敢鬆懈。
柳焉然白日裡依舊是冷肅沉穩的貼身侍衛,寸步不離守在蕭子清身側,查弊,護衛,巡查賑廠,看不出半分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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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夜深人靜時,只有蕭子清能看見,他指尖時常泛起的涼意,經脈間隱隱竄動的青麻,都在無聲宣告。
劇毒已在體內悄然躁動,離徹底失控,越來越近。
明明柳焉然自己比誰都清楚,若兩日內解藥不至,他必熬不過這次毒發。
可他卻仍一臉平靜,甚至反過來安慰他,比他這個做哥哥的更相信蕭子敬一定能趕到。
蕭子清表面雷厲風行,肅貪賑災,鎮住整個淮州官場,可無人知曉,他每一日都在強壓心底的擔憂與恐懼。
案頭公務堆積如山,眼前災民嗷嗷待哺,他不能亂,更不能慌。
可每一次看向身側淡定研墨的柳焉然,心口都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分明是在賭。
賭神醫谷能煉成解藥,賭蕭子敬能趕在毒發之前,奔襲而來。
這一日,已是倒數第二日。
黃昏將至,天色沉暗,天邊染著一片壓抑的暗紅。
就在整座府衙都被無聲的緊繃籠罩之時,府外官道盡頭,驟然傳來急促到近乎瘋狂的馬蹄聲。
不是驛馬,不是官差,是兩匹快馬,不顧一切,瘋也似的衝破漫天黃塵,踏碎一路暮色,朝著淮州府衙,悍然衝來。
馬背上的人,早已沒了半分清雅模樣。
蕭子敬一身錦袍被塵土染得灰黃,多處被樹枝刮破,鬢髮散亂,額間全是冷汗與塵土混在一起的痕跡。
眼底更是布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嘴唇乾裂起皮,連日不眠不休疾馳而來,早已耗盡了他所有心神。
他整個人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懷裡卻護得密不透風。
那裡放著解藥,是用體溫焐了一路,半點不敢磕碰的救命瓷瓶。
他和蕭子舒,自出發的那一刻起,沒有耽誤過一息。
不宿店,不卸甲,少食少歇,換馬不換人,橫穿災區險路,踏過泥濘斷道,硬生生把數日路程,壓縮到三日兩夜。
蕭子舒沒能扛得住如此高壓的趕路發起了高燒,蘇珩顏沒辦法,只得先留下照顧蕭子舒,在一百里之外的驛站歇息。
而送藥這個艱巨的任務,自然落到了蕭子敬肩上。
因為他知道,但凡他晚一刻,柳焉然便多一分死亡的風險,那是大哥所愛之人,是他們的大嫂,他必須及時趕到。
馬蹄聲如驚雷,砸在府衙青石板上。
親兵早已得到吩咐,日夜守望,一見馬背上熟悉的面容,瞬間躬身放行,不敢有半分阻攔。
蕭子敬甚至等不及馬停穩,便翻身下馬。
甚至於落地時腿一軟,踉蹌著險些摔倒,連日透支早已讓他到了強弩之末。
可他第一反應不是扶牆,不是喘息,而是死死按住懷裡的瓷瓶,確認解藥無恙。
總算趕上提前一天趕上了,因為他記得,殺手閣的這毒是會提前有所不適的。
來不及拍塵,也來不及飲水,更來不及說一句疲憊。
蕭子敬風塵僕僕的大步跨過門檻,徑直闖入正廳。
那一刻,廳內空氣驟然一靜。
蕭子清正站在案前,指尖還捏著賑災冊頁,聞聲猛地抬眼。
四目相對。
蕭子敬立在廳中,滿身黃土風塵,衣衫破敗,面色憔悴,眼底是熬出來的血紅,可在看見蕭子清的那一瞬,一路的生死疾馳,萬般焦灼,終於有了歸處。
「大哥!」
蕭子敬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是連日缺水少語,嘶吼催馬留下的痕跡。
可那兩個字,字字千鈞,砸在蕭子清心上。
他一步上前,沒有寒暄,也沒有敘舊,只是笑著,把懷裡貼身護了一路,被體溫焐得溫熱的白瓷瓶,遞到蕭子清面前。
「完全性解藥……成了。」
瓷瓶入手,溫潤而沉重。
那不是一瓶藥。
是十年煉藥的煎熬,是千里奔襲的拼命,亦是柳焉然的一線生機。
蕭子清懸了數十日的心,終於輕輕落下。
他指尖一顫,握著瓷瓶的指節微微泛白。
連日來強裝的鎮定,沉穩,雷厲風行,在這一刻轟然破防。
眼眶微微發熱,心底翻江倒海,有驚濤駭浪般的慶幸,也有鋪天蓋地的動容,更有死裡逃生般的釋然。
他看著眼前幾乎脫了形,拼了命趕來的弟弟,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沉啞的道謝
「……敬兒辛苦了,大哥多謝你。」
「嘿嘿,大哥言重了,這是我這做弟弟應該的。」
蕭子敬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
蕭子清欣慰的笑了笑,而後將解藥塞到柳焉然手心。
「焉然,快吃了它,你就自由了。」
一旁,柳焉然僵在原地,拿著手中尚且還溫熱的瓷瓶,眉眼下垂,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樣。
他一身侍衛勁裝依舊挺拔,可那張素來平靜的臉上,終於褪去了所有強撐的淡然。
他比誰都清楚,這兩日每一刻,都是在鬼門關前徘徊。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若毒發,便自封經脈,絕不拖累蕭子清,更不能死在他面前。
可現在,解藥來了。
在他最後期限的倒數第二日快結束的時候,千里奔赴,如期而至。
而且還是完全性解藥,這意味著,他再也不用受制於人,也不用再聽誰的吩咐,更不用做誰的替身了。
他上前一步,對著蕭子敬抱拳,深深躬身,一禮到底。
「四弟,焉然在此多謝你不辭辛苦,一路護藥至此。」
這一禮,是救命之恩,更是關乎他一生的自由和尊嚴。
蕭子敬急忙側身躲過這一禮,這可是他大嫂,他如何敢受這一禮,他偷眼瞥了蕭子清一下,生怕對方的巴掌扇下來,說他不敬長嫂。
更何況,這解藥也不是他製作出來的。
「大大大嫂不用如此的,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
蕭子敬餘光見蕭子清不動作也不阻止,這才鬆了緊繃的脊背,連日緊繃的神經也一同卸了力,上前一步將柳焉然扶起。
「大嫂你放心,有這完全性解藥,腐骨蝕心丹的毒,能徹底根除。
以後,再也不會有藥發之苦,也不會再有性命之憂了。」
柳焉然依力起身,聞言點頭,捏著瓷瓶的指尖因力度過大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所以才要謝你,這可是救命之恩。」
「大嫂,我們是一家人,合該生死與共,不必言謝。」
蕭子敬搖搖頭,嘆了口氣,終於完成任務,所有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雙手垂直,蔫了下來。
「比起這個,我好累啊,好想睡個三天三夜。
還有小妹和蘇珩顏此次也隨我一起來了,只是小妹因趕路發燒,延緩了一日,他們明日應該也會到了。」
「四弟辛苦了,偏間已備好,好好歇息。」
柳焉然見蕭子敬這般模樣,也是緩緩勾唇,替嫁到蕭家,或許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一件事。
說著他與蕭子清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覆著一層如釋負重。
暮色沉沉,天光暗下,其他貼身侍從連忙點上燈火後離去,而後留柳焉然一人值守。
暖黃燭火亮起,照亮廳中四人。
倒計時的窒息陰霾,在這一刻,徹底散盡。
這場纏了柳焉然十幾年,懸了無數日夜的劇毒,終於迎來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