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被這群地方官吏以女子清白,甚至是性命以及名聲要挾,威逼他同流合污,瓜分賑災銀的這一刻。
蕭子清心底突然明白,或許,前世他最終走上貪污枉法的絕路,並非全然是因為自己沉迷賭債,主觀作惡。
很有可能,與今日一樣。
前世的他,也一樣被人設局,被人拿捏把柄,被人威逼脅迫,被人用性命,名聲,家族安危死死困住。
身不由己,步步緊逼,最終不得不墜入泥潭,同流合污,再也洗不清一身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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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他本性十惡不赦,而是有人步步為營,將他逼上了絕路。
蕭子清緩緩睜開眼,眸底一片冰冷沉凝。
這一世,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這群蛀蟲的要挾,他也絕不會妥協。
賑災銀兩分毫不能動,受災百姓,他必定全力守護。
他會讓這群禍國殃民的貪官,付出應有的代價。
蕭子清端坐正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時間的推移,眸中怒意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如寒潭的決斷。
「將偏間的兩名丫鬟看管起來,除了不能自由活動,好吃好喝的養著。」
蕭子清緩緩開口,柳焉然得令稱是。
前世迷霧乍現,今生前路昭然。
他既奉天子之命為欽差,掌淮黃賑災全權,便絕不會被小人要挾裹挾。
更不會讓半分賑災錢糧落入貪官囊中,絕不讓流離百姓再受半分苛待。
接下來數日,淮州府衙上下連軸運轉,再無半分閒暇。
蕭子清以太常寺卿兼欽差大臣之威,雷厲風行,嚴格依照朝廷賑災規制,一步一行,分毫不差。
將整套勘災,審戶,籌糧,放賑,安民等事宜,推行得嚴絲合縫。
當日,蕭子清便傳下欽差令。
分路踏勘,逐村查災,不許漏一戶,不許瞞一分。
他親自坐鎮統籌,將隨員,精幹吏員,地方鄉保,里正分為四路,每一路皆由他親選的親信官員帶隊。
地方官只能隨行從旁指認,不得插手核報,不得私自改冊。
這番安排,從根源上掐斷了知府一伙人想篡改數據,包庇鄉紳的念想,也讓隨行的地方官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礙於欽差全權,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一行人分赴各州縣,村落,踏遍被洪水淹沒過的田壟,廢墟,高地。
逐片登記受災範圍,丈量田畝沖毀,淹沒面積,清點房屋全倒,半塌戶數。
造冊記錄人口淹斃、失散、受傷數目,逐一統計饑民 流民在冊人數,一筆一畫,清清楚楚,白紙黑字,不容半分篡改。
依照北瀛成制:六分及以上為成災,五分以下不成災。
洪水漫灌,屋田盡毀者,定為十分重災。
田畝半淹,房屋受損者,定為七八分次災。
僅受水浸,尚可耕種者,定為五六分輕災。
勘災完畢,即刻轉入審戶定等,這是防弊核心,也是蕭子清親自把關最重一環。
逐戶敲門核實,不入空冊,不憑謊報,當面看人看屋看存糧,嚴分三等。
極貧:無房無糧,老弱孤幼,奄奄待斃,列為頭等,優先全賑;
次貧:略有殘糧余屋,尚能勉強自活,老幼婦孺全賑,青壯酌減。
稍貧:受災較輕,尚有薄產,可緩賑或減半賑濟。
每一戶信息,皆錄入戶口清冊,寫明災分、極次、人口、住址,一式三份。
州縣存一份,欽差行轅存一份,快馬送京一份,每頁皆加蓋欽差關防與州府大印,存檔備查,鐵證如山。
臨行之前,蕭子清親書嚴規,張榜各處。
禁隱匿災地,禁虛報戶口,禁私改災分。
隨行書役口糧自備,不許索賄分毫,不許私交鄉紳,不許吃拿卡要,違者立拿嚴參,革職拿問,絕不姑息。
幾條禁令一出,原本想渾水摸魚,上下其手的地方胥吏,盡數收斂手腳,不敢有半分怠慢。
知府幾次暗中示意心腹,想在災分上動手腳,把重災改輕,極貧改次,都被蕭子清安插的人當場擋回,連冊頁都碰不到,只能暗中咬牙,卻無計可施。
柳焉然始終伴蕭子清左右,隨他走村入戶,寸步不離。
幾次有流民不分青紅皂白攻擊蕭子清,皆被柳焉然護住。
白日裡他是冷麵寡言的貼身侍衛,擋開圍攏的災民,隔開心懷不軌的胥吏,護著蕭子清在泥濘廢墟里安穩前行。
夜裡蕭子清在燈下核對勘災記錄,他便守在門外廊下值守,以此等方式陪伴。
勘災審戶甫一定稿,蕭子清一刻不停,即刻啟動錢糧調集。
他親自入倉,逐座核查淮州常平倉義倉,社倉現存糧數,對比舊冊,當場封倉,不許地方官私自挪動一粒米一兩銀。
知府一伙人本早已暗中掏空了部分官倉,打算用陳米,霉米充數,再把好糧私分倒賣。
卻沒想到蕭子清親自開倉核驗,一斗一升都要過數,當場揪出倉糧虧空,以次充好的漏洞。
更斥責主管官吏,勒令三日內補齊虧空,否則直接革職拿問,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一面以欽差身份行文,截留途經淮地漕糧,加急調撥鄰府富餘糧米入京。
一面飛章上奏朝廷,請戶部速撥賑災專款,檄令地方府庫協濟銀兩,一文一糧,皆登記入冊,進出有痕。
待錢糧到位,即刻設廠立局。
粥廠盡數選在乾燥高爽之地,遠離水患,便於百姓聚集。
並定下規矩,粥廠每日兩度施粥,大口日給米三合,小口二合,濃度,數量定死標準,不許摻水減料。
同時嚴格實行兩聯賑票制。
賑票一式兩聯,一聯蓋印交給災民收執,一聯票根留廠存檔。
票上寫明災分,極次,戶名,大小口數,應領米數,統一編號,加蓋欽差關防,無印者一律作廢。
另造總賑冊,與賑票一一對應,登記存案,一絲一毫不亂。
這套規矩,徹底堵死了官吏冒領,剋扣,倒賣賑糧的門路。
知府等人幾次想安插自己人掌管賑票賑冊,都被蕭子清以直接駁回,連碰一碰冊子的資格都沒有。
此前想瓜分賑災銀的知府與一眾官吏,本想在設廠,調糧,造冊中動手腳。
可蕭子清事事親管,步步卡死,冊籍票根三重對應,關防嚴密,他們根本找不到半分插手貪墨的縫隙,只能眼睜睜看著,心中恨得咬牙,卻半點不敢表露。
入夜後的欽差行轅,總是燈火長明。
蕭子清一身素衣,卸去官服,依舊坐在案前,對著厚厚的勘災冊,倉單,帳目,逐頁核對,一字一句校閱。
生怕有半分錯漏,被貪官鑽了空子。
連日奔波日曬,他清雋的面容曬成了麥色,比之從前的翩翩君子更多了一份男子氣概。
他眼底帶著淡淡的紅血絲,卻依舊執筆穩當,神色專注。
柳焉然便安靜地站在他一側,不打擾,不多言。
只默默備好溫茶,熱好軟糕,在他伏案疲憊時,輕輕遞到手邊。
在他蹙眉疑惑時,低聲報上白日裡記下的官吏異動,鄉保隱情。
窗外夜風微涼,他始終守在一室燈火旁,陪著他,從暮色沉沉,到星河滿天。
待一切籌備妥當,蕭子清選定吉日,張榜曉諭全府各州各縣各村。
榜文明示賑廠地點,放賑日期,領票規程,應賑村莊。
字字清晰,通俗易懂,遍貼路口村口,做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放賑之日,天剛微亮,各賑廠便已戒備森嚴,秩序井然。
災民手持賑票,有序排隊入場。
官吏當場驗票,核對冊籍,唱名無誤,再當面點清米糧銀兩,一手交票、一手交糧。
放賑規矩森嚴,極次分明,分毫不錯。
蕭子清不坐衙,不享清閒,每日親自奔赴各鄉賑廠巡查督查。
知府一伙人幾次想在施粥時摻沙兌水,剋扣米數,都被蕭子清突然到訪抓個正著。
他當場撤換管事,嚴懲相關人等,連帶著知府本人,都被蕭子清當眾嚴厲斥責,顏面盡失。
數日之內,便查出兩起剋扣米糧,虛報冒領之事。
蕭子清當場震怒,命人將涉事吏員,鄉保拿下,革去功名,當場杖責,枷號示眾,所得贓米盡數追回,加倍補發給對應災民。
欽差鐵面無私,不徇私情,一心護民的名聲,瞬間傳遍淮黃災區。
原本惶恐不安,流離失所的百姓,終於見到真正的青天,民心徹底安定。
每一日巡查歸來,皆是暮色四合。
蕭子清一身風塵,衣擺沾著泥濘,卻眼神清亮,心境安穩。
柳焉然默默跟在他身後,替他拂去衣上塵土,遞上乾淨巾帕,回到行轅,便備好熱水,熱飯,安安靜靜伺候他卸下一身疲憊。
白日裡,他是護他周全,肅貪查弊的利刃。
夜裡,他是陪他安歇,撫平疲憊的歸處。
轉眼便是十日光陰匆匆而過,距離柳焉然毒發只剩下五日時間。
蕭子清被諸事纏身,卻仍記得自家夫人身上的定時炸彈。
「焉然……」
蕭子清握住柳焉然的手,眼裡的擔憂滿溢,卻不知該如何出口。
時間的緊迫壓在他心頭,想到對方身上的毒,他仍有一絲不確定的怕。
柳焉然回握那隻冰涼的手,輕輕沖對方搖了搖頭。
「夫君,我們要相信四弟,他說會趕到就一定會趕到的。」
蕭子清垂眸點頭,將心中的擔憂壓下,將握住的那隻手輕輕放在唇邊,極近依戀的落了一吻。
「焉然,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柳焉然這些日子的付出他都看在眼裡,對方的的辛苦程度不比他少,他心中感恩,也對自家夫人越發依賴。
等有朝一日,清閒下來,一定要與夫人好好相擁而眠,睡上一天一夜。
「夫君才是最辛苦的人,而且,能幫上夫君的忙,我也覺得很開心。
從前我困於宅院,空有一個好身手,卻始終為柳嫣然而活,做她的替身,替她擋災。
夫君救我出深淵,我便陪夫君歷萬難。」
柳焉然感受著手背上那點輕柔的涼意,眸底湧現滿足之感,他覺得他的付出得到了認可,他奉獻的愛有了回應。
哪怕再辛苦,也都值得了。
而且,他覺得他與夫君在做的,是有意義的事,是能幫助很多人的事,他以此為榮。
「陰差陽錯娶了夫人,是我蕭子清三生有幸。」
蕭子清抬眸看柳焉然,他的眸光很亮,被燭火映的泛紅髮燙,灼熱的溫度似乎也感染到了對方。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給予互相無盡的力量。
放賑平穩推行後,災區秩序漸穩,餓殍之景不再,流民漸漸安定。
蕭子清以勘災最終定級清冊為據,連夜擬寫奏章,八百里加急飛奏京師。
奏章之上,災情、災分、戶口、田畝,件件有據,冊冊可查,條理分明,毫無虛言。
這一道奏章,也直接斷了地方官吏繼續盤剝百姓,橫徵暴斂的財路。
知府等人得知消息後,氣得在府中摔杯砸盞,所有數據都在明處,都在京城備案,他們連篡改的機會都沒有。
從勘災、定等、審戶、籌糧、放賑,到蠲免、撫恤、安輯、復業。
短短十餘日,蕭子清一步一規,一絲不苟,嚴格依照朝廷賑災禮制。
將一場滔天洪水帶來的亂世殘局,一步步穩住、理順、安定。
他一身風塵,日曬雨淋,走遍災區村落,未曾有一日安歇。
面色雖日漸清瘦,眼神卻愈發沉穩堅定。
柳焉然始終伴他左右,晝為侍衛護他安全,夜為親信助他查弊。
兩人同心協力,將一眾貪官污吏的手腳死死捆住,半分貪墨之機都不給他們留下。
深夜,案前燈火依舊。
蕭子清放下手中奏章,輕輕揉了揉酸脹的眉心,側過頭,便看見坐在燈下安靜研墨的柳焉然。
昏黃燈火落在他精緻的眉眼上,褪去了白日侍衛的冷冽,疲倦淡化了那層艷麗,只剩下溫柔安穩。
蕭子清看著他,忽然想起白日裡百姓的感激,想起貪官們敢怒不敢言的嘴臉,更想起母親口中,那個前世沉淪墮落,身敗名裂的自己。
前世的泥潭,今生的風雨。
他站在洪水退去的土地上,守著一室燈火與身邊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一世,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百姓性命,從來不是草芥。
朝廷的錢糧,一分一厘,都要用在蒼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