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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立志科舉

  侯府正廳的商議落幕,暮色沉沉漫過雕梁飛檐,晚風攜著淺涼,吹得庭院花木輕晃。

  歸秋推著輪椅,與蕭子秋一起回到靜秋院。

  他高大魁梧的身影溫順恭謹,玄色勁裝沉斂如山,寬闊的肩背繃得筆直,周身殺伐戾氣盡數收束,推著蕭子秋,寸步相隨。

  一路無話,院落隔絕了前廳的凝重與喧囂,重歸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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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暖黃微光暈開一方小小天地,將夜色里的寒意擋在院外。

  守院的下人退去,闔上院門,整座靜秋院便只剩他們二人。

  輪椅停在廊下,晚風拂動蕭子秋的衣擺,他蒼白的面容浸在朦朧燈影里,眉眼間還凝著方才在前廳埋下的沉鬱。

  歸秋垂手立在輪椅側後方,身形巍峨,刻意壓低周身壓迫感,頭顱微垂,目光恭敬落在地面,安靜等候吩咐。

  受過重傷的體魄已然日漸康復,筋骨回暖,一身強悍戰力蓄而不發。

  前塵往事刻意忘盡,滿心滿眼,唯有身前這一位體弱心冷的少年主子。

  此刻的蕭子秋,病弱的身子微微靠在椅背,胸腔仍縈繞著那份無能為力的酸澀。

  長兄遠赴險地,朝堂步步荊棘,而他困於殘軀,久居小院,連伸手相助都做不到。

  良久的沉默漫開,檐角風動,燈影輕搖。

  滿廳叮囑似乎還在耳畔迴旋,親人的牽掛,前路的兇險,朝堂的陰私,字字句句,都像細密的針,扎進蕭子秋心底。

  他太無力了。

  家族遇困,長兄遠行,風雨壓身,他竟半點忙也幫不上。

  只能靜坐旁觀,無力分擔,無力守護。

  這種極致的無力感,密密麻麻覆滿心口,壓得他呼吸微滯,眼底陰鬱更重。

  這些年,大哥始終是家中樑柱,替他們這些弟妹擋盡風雨,於朝堂更是獨自行進,步步艱難,從來都是孤身自持。

  如今,更是眼睜睜看著長兄接下這樁朝野皆知的燙手差事。

  他看著兄長一身坦蕩風骨,卻要獨自遠赴千里澤國,擋天災,撫流民,理亂局,還要暗中提防皇子構陷,朝堂暗箭以及小人構陷。

  所有人都在擔憂,都在叮囑,都在牽掛。

  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困在這具孱弱的軀殼裡,寸步難行,無力遠行,無官無職,無權無勢。

  兄長在外要扛江山社稷,扛家族榮辱,扛人心詭詐,他卻只能縮在侯府庭院,清閒避世,做一個被長兄護在羽翼下的廢人。

  憑什麼?

  憑他蕭子秋體弱,便要長兄替他負重前行?

  憑他身殘難立,便要長兄孤身一人周旋朝堂所有暗流殺機?

  這種無力,漸漸轉變為恨意。

  不恨旁人,只恨自己孱弱無用,恨自己空有城府,即使重生而來,能看透所有陰謀算計,卻連分毫助力都給不了最親的人。

  剎那間,一個堅定至極的念頭,在蕭子秋心底生根發芽,牢牢紮根。

  他要科考。

  他要踏入朝堂。

  他要掙功名,立仕途,掌實權。

  他要站到蕭子清身邊,從此以後,替他分擔責任,扛起壓力。

  蕭子秋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清淺眼底,已然埋下萬丈城府與餘生志向。

  他不要再做被護住的那一個。

  他不要再眼睜睜看著兄長一人立於朝堂,無依無靠,孤身對敵。

  他不要再在家族遇險,親人遠行之時,只能靜坐旁觀,束手無策。

  殘軀又如何?多病又如何?困於輪椅又如何?

  文能提筆安朝堂,未必非要鐵馬金戈。

  這一刻,蕭子秋心底徹底立下血誓。

  他性子冷,心思沉,能看透人心陰詭,又精通權謀算計,他比任何人都適合立足波詭雲譎的朝堂。

  從前他因李安然的算計,以及這雙斷腿自暴自棄,瘋癲偏執,往後不會了。

  他要一步步往上走,從無名朝臣,到站得穩,立得住,能替兄長遮風擋雨的重臣。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蕭子清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他有弟弟。

  若無人護他大哥,那他便自己來護。

  久病纏身又如何,命數單薄又如何。

  今日他無力相送,無法分擔。

  他日,他必身居高位,與兄並肩,權掌一方。

  蕭子秋緩緩抬眸,淺淡的瞳色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聲線很輕,帶著久病纏身的虛弱,卻藏著沉甸甸,壓覆餘生的認真。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高大沉默的歸秋,緩緩開口,打破滿院寂靜。

  「歸秋。」

  「屬下在。」

  歸秋立刻應聲,下一秒便半跪於蕭子秋身前,他嗓音低沉醇厚,恭謹應答。

  蕭子秋指尖輕輕攥緊輪椅扶手,骨節泛出淺白,那些深埋心底的念頭,在此刻緩緩出口。

  此時的他需要有一個人堅定的站在他身邊,支持他,鼓勵他,幫助他。

  「我如今身子已虧損多年,常年服藥靜養,荒廢學業許久。

  若我現下拾起書卷,潛心苦讀,埋頭科考……

  還來得及嗎?」

  一字一句,輕得幾乎要被晚風吹散。

  他問得克制,哪怕心底已然決定了要走這條路,可他一個殘廢,前路,又何其容易。

  他怕歲月已晚,怕根基荒廢,怕殘軀熬不住寒窗苦讀。

  最怕自己拼盡全力,到頭來依舊跟不上兄長的腳步,終究只能做那個永遠被庇護,無能為力的人。

  歸秋緩緩抬首,沒有讓蕭子秋的話落在地上。

  他素來沉寂漆黑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麻木與冰冷,沒有半分遲疑,也沒有半分輕視。

  他高大的身軀刻意壓縮,放低姿態,與輪椅上的蕭子秋平視,硬朗凌厲的眉眼間,漾開全然的赤誠與篤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這位從煉獄影衛營爬出來,滿身酷刑傷痕,見慣人性險惡的鐵血戰士。

  他這一生從未勸慰過誰,更未期許過誰,可此刻面對自己年少的主人,字字鏗鏘。

  「來得及。」

  短短三字,落地沉穩,力道千鈞。

  歸秋目光牢牢鎖住蕭子秋清絕又陰鬱的眉眼,語氣無比鄭重,滿是虔誠與信服。

  「主子天資聰慧,心智遠超常人,昔日學識底子紮實,不過是常年養病擱置罷了。

  讀書苦讀,熬的是心性,而非體魄。

  主子心思縝密,城府深沉,觀事通透,本就遠超尋常世家子弟。

  旁人能寒窗十載,主公便可日夜精進,以心補力,以智補身。」

  他頓了頓,寬闊的胸膛微微起伏,想起自己半生浮萍,無依無靠,是眼前人將他從地獄撈起,賜他姓名,予他歸處,予他新生。

  於他而言,蕭子秋是救贖。

  那麼,於此刻深陷迷茫,困於殘軀的蕭子秋,他願做他最忠實的信徒,做他前路最安穩的底氣。

  「屬下出身煉獄,生來便註定是刀,是刃,是隨時可棄的螻蟻,本無餘生,無歸途,無念想。

  是您撿我於血泊,賜我新生,予我歸宿,讓我不再是無名無姓,任人踐踏的影衛,而是您的身邊人。

  您所要走的前路,便是屬下畢生所向。」

  蕭子秋眸光微動,他輕輕抬手,下意識伸手去摸對方的臉,他太真誠,更是一副完全信任他的模樣。

  他的眼中,似乎只有他一人,這讓他對一個人的占有欲,達到了巔峰。

  他知道自己的性子,這樣下去,他會不允許對方眼裡再有任何人,好在,這只是他一個人的影衛,是他自己的。

  歸秋將自己的臉輕輕落入蕭子秋的手心之中,眸底同樣壓著莫名的占有與蠢蠢欲動。

  「若主子欲科考入仕,日夜苦讀,屬下便守在這靜秋院,日夜護院,擋盡一切紛擾雜音,不讓任何人,任何事去擾您。

  屬下白日會為您肅清院落,夜半為您掌燈研墨,風雪寒夜為您守夜。

  您身子弱,不堪勞頓,屬下便替您隔絕外間一切煩擾。

  您要走的路,哪怕荊棘遍地,屬下也會替您踏平。

  我會永遠陪著您。」

  「你會,一直陪著我?」

  蕭子秋挑眉,他似乎看到了一隻大狗在朝他搖尾巴,討人喜歡得很。

  「是的主子,屬下會一直陪著您。

  殘軀又如何,久病又如何?

  心有社稷,便可提筆登朝堂,心有執念,也可逆天改命。

  屬下這一生,刀山火海皆不懼,只願您安穩,陪您逐願。

  無論前路多久,多難,多遠,屬下永遠都在,主公只管放心前行,身後萬事有我。」

  一番話,沒有華麗辭藻,皆是鐵血影衛最質樸,最赤誠,以命為誓的忠心。

  晚風輕輕拂過,暖燈映著兩人身影。

  一邊是體弱陰鬱,卻身負執念,因兄長而一心想要逆天而起的病弱公子。

  一邊是高大強悍,滿心傷痕,以他為唯一救贖的忠犬影衛。

  蕭子秋望著歸秋認真堅毅的眉眼。

  常年冰封在心湖深處的荒蕪,被這一番直白的回應,輕輕熨平。

  那一份茫然無措的空虛,正在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穩穩的安心。

  他縱然身有殘缺,體弱多病,不能遠行,不能征戰,可他有筆墨,有心智,有一往無前的執念。

  更有一個,以他為歸宿,以他為救贖,甘願為他傾盡一切的歸秋。

  蕭子秋沾滿郁色的眼底,輕輕化開,陰鬱的戾氣悄然褪去。

  他緩緩頷首,聲音輕而堅定。

  「好,那便從此刻起,閉門苦讀,備戰科考。

  他日,我定入朝堂,伴兄長左右。」

  歸秋重重垂首,脊背挺直如山,眼底燃起虔誠而熾熱的光。

  「屬下,誓死伴您左右。」

  靜秋院燈火搖曳,夜色漸沉。

  「我累了,抱我入室。」

  蕭子秋微微闔眸,眉宇間染著揮之不去的疲憊,病態的蒼白更顯的他單薄易碎,說著便朝歸秋伸出雙手。

  歸秋下意識接住伸過來的雙臂,將其搭在自己的脖頸,一隻手攬其後背,另一胳膊小心翼翼墊在他臀部,將其從輪椅上豎抱起身。

  他的力道穩而輕柔,生怕自己有任何不慎將懷中脆弱的美人磕碰。

  體型懸殊在此刻被襯得淋漓盡致。

  蕭子秋身形清瘦單薄,整個人輕飄飄的,蜷趴在歸秋寬闊堅實的懷抱里,剛好被穩穩攏住,全然被他高大的身軀護在懷中,隔絕了夜色所有寒涼。

  歸秋的胸膛寬闊硬朗,常年習武練出的肌理沉穩可靠,懷抱溫熱安穩,帶著獨屬於他的血香,混雜著淡淡的藥草氣息,踏實又讓人安心。

  蕭子秋下意識微微靠攏,單薄的肩頭輕靠著他硬朗的胸膛,臉頰貼在對方肩頭。

  緊繃的心弦這才鬆弛下來,疲憊愈發濃重。

  歸秋步履放得極慢,他輕功卓絕,步伐沉穩無聲,寬大的衣袖輕輕垂落,穩妥護住懷中人。

  內室早已被下人提前備好暖爐,被褥柔軟,隔絕了夜間的濕冷。

  他走到床榻邊,緩緩俯身,動作細緻,一點點將懷中的人輕放在柔軟床褥之上。

  他指尖分寸得當,照顧著那雙無知覺的腿,不曾有半分逾矩冒犯,只有全然的恭謹與小心的呵護。

  而後取來柔軟的素色裡衣,細心為他換上,指尖微涼,觸碰過他纖細蒼白的腕子時,刻意放輕力道,克制又安分。

  全程沉默無言,卻處處都是妥帖入微的照料。

  待衣物穿好,他又俯身,輕輕替蕭子秋理順散落在額前的碎發,指尖極輕,帶著刻意的謹慎。

  「主子,可要飲水?」

  他低聲輕問。

  蕭子秋懶懶搖了搖頭,眉眼半闔,嗓音帶著即將入睡的沙啞。

  「不必。」

  歸秋應聲,不再多言,抬手放下床幔,擋去多餘燈火,只留一盞壁燈,暈開朦朧柔和的暗光,營造出安穩靜謐的入眠氛圍。

  做完一切,高大的男人沒有立刻退下。

  他靜靜立在床榻邊,垂眸凝望著床上閉目休憩的少年。

  燈影落在蕭子秋清麗的眉眼上,弱化了他骨子裡的偏執狠戾,只剩下病弱的柔軟與安靜,脆弱得讓人忍不住好生守護。

  歸秋眼底翻湧著濃沉的依戀。

  他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刀血為伴,傷痕滿身,從未有過安穩,是蕭子秋給了他姓名,給了他歸宿,給了他活下去的意義。

  如今,護他安眠,守他安穩,便是他餘生全部的執念。

  「屬下就在外間廊下守著,徹夜不離,主子若有任何不適,只需輕喚一聲,屬下即刻便至。」

  他壓低聲音,語氣輕而溫。

  蕭子秋於朦朧之間,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疲憊徹底席捲而來,在這份被人妥帖守護的安全感里,呼吸漸漸綿長平緩。

  歸秋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確認他安穩入眠,這才輕手輕腳退步離開。

  放輕腳步走出內室,輕輕合上房門,獨自守在門外廊下。

  如山身影靜靜佇立,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他化作他的壁壘,化作他的長夜安穩,默默守護,寸步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