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正廳的商議落幕,暮色沉沉漫過雕梁飛檐,晚風攜著淺涼,吹得庭院花木輕晃。
歸秋推著輪椅,與蕭子秋一起回到靜秋院。
他高大魁梧的身影溫順恭謹,玄色勁裝沉斂如山,寬闊的肩背繃得筆直,周身殺伐戾氣盡數收束,推著蕭子秋,寸步相隨。
一路無話,院落隔絕了前廳的凝重與喧囂,重歸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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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暖黃微光暈開一方小小天地,將夜色里的寒意擋在院外。
守院的下人退去,闔上院門,整座靜秋院便只剩他們二人。
輪椅停在廊下,晚風拂動蕭子秋的衣擺,他蒼白的面容浸在朦朧燈影里,眉眼間還凝著方才在前廳埋下的沉鬱。
歸秋垂手立在輪椅側後方,身形巍峨,刻意壓低周身壓迫感,頭顱微垂,目光恭敬落在地面,安靜等候吩咐。
受過重傷的體魄已然日漸康復,筋骨回暖,一身強悍戰力蓄而不發。
前塵往事刻意忘盡,滿心滿眼,唯有身前這一位體弱心冷的少年主子。
此刻的蕭子秋,病弱的身子微微靠在椅背,胸腔仍縈繞著那份無能為力的酸澀。
長兄遠赴險地,朝堂步步荊棘,而他困於殘軀,久居小院,連伸手相助都做不到。
良久的沉默漫開,檐角風動,燈影輕搖。
滿廳叮囑似乎還在耳畔迴旋,親人的牽掛,前路的兇險,朝堂的陰私,字字句句,都像細密的針,扎進蕭子秋心底。
他太無力了。
家族遇困,長兄遠行,風雨壓身,他竟半點忙也幫不上。
只能靜坐旁觀,無力分擔,無力守護。
這種極致的無力感,密密麻麻覆滿心口,壓得他呼吸微滯,眼底陰鬱更重。
這些年,大哥始終是家中樑柱,替他們這些弟妹擋盡風雨,於朝堂更是獨自行進,步步艱難,從來都是孤身自持。
如今,更是眼睜睜看著長兄接下這樁朝野皆知的燙手差事。
他看著兄長一身坦蕩風骨,卻要獨自遠赴千里澤國,擋天災,撫流民,理亂局,還要暗中提防皇子構陷,朝堂暗箭以及小人構陷。
所有人都在擔憂,都在叮囑,都在牽掛。
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困在這具孱弱的軀殼裡,寸步難行,無力遠行,無官無職,無權無勢。
兄長在外要扛江山社稷,扛家族榮辱,扛人心詭詐,他卻只能縮在侯府庭院,清閒避世,做一個被長兄護在羽翼下的廢人。
憑什麼?
憑他蕭子秋體弱,便要長兄替他負重前行?
憑他身殘難立,便要長兄孤身一人周旋朝堂所有暗流殺機?
這種無力,漸漸轉變為恨意。
不恨旁人,只恨自己孱弱無用,恨自己空有城府,即使重生而來,能看透所有陰謀算計,卻連分毫助力都給不了最親的人。
剎那間,一個堅定至極的念頭,在蕭子秋心底生根發芽,牢牢紮根。
他要科考。
他要踏入朝堂。
他要掙功名,立仕途,掌實權。
他要站到蕭子清身邊,從此以後,替他分擔責任,扛起壓力。
蕭子秋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清淺眼底,已然埋下萬丈城府與餘生志向。
他不要再做被護住的那一個。
他不要再眼睜睜看著兄長一人立於朝堂,無依無靠,孤身對敵。
他不要再在家族遇險,親人遠行之時,只能靜坐旁觀,束手無策。
殘軀又如何?多病又如何?困於輪椅又如何?
文能提筆安朝堂,未必非要鐵馬金戈。
這一刻,蕭子秋心底徹底立下血誓。
他性子冷,心思沉,能看透人心陰詭,又精通權謀算計,他比任何人都適合立足波詭雲譎的朝堂。
從前他因李安然的算計,以及這雙斷腿自暴自棄,瘋癲偏執,往後不會了。
他要一步步往上走,從無名朝臣,到站得穩,立得住,能替兄長遮風擋雨的重臣。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蕭子清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他有弟弟。
若無人護他大哥,那他便自己來護。
久病纏身又如何,命數單薄又如何。
今日他無力相送,無法分擔。
他日,他必身居高位,與兄並肩,權掌一方。
蕭子秋緩緩抬眸,淺淡的瞳色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聲線很輕,帶著久病纏身的虛弱,卻藏著沉甸甸,壓覆餘生的認真。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高大沉默的歸秋,緩緩開口,打破滿院寂靜。
「歸秋。」
「屬下在。」
歸秋立刻應聲,下一秒便半跪於蕭子秋身前,他嗓音低沉醇厚,恭謹應答。
蕭子秋指尖輕輕攥緊輪椅扶手,骨節泛出淺白,那些深埋心底的念頭,在此刻緩緩出口。
此時的他需要有一個人堅定的站在他身邊,支持他,鼓勵他,幫助他。
「我如今身子已虧損多年,常年服藥靜養,荒廢學業許久。
若我現下拾起書卷,潛心苦讀,埋頭科考……
還來得及嗎?」
一字一句,輕得幾乎要被晚風吹散。
他問得克制,哪怕心底已然決定了要走這條路,可他一個殘廢,前路,又何其容易。
他怕歲月已晚,怕根基荒廢,怕殘軀熬不住寒窗苦讀。
最怕自己拼盡全力,到頭來依舊跟不上兄長的腳步,終究只能做那個永遠被庇護,無能為力的人。
歸秋緩緩抬首,沒有讓蕭子秋的話落在地上。
他素來沉寂漆黑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麻木與冰冷,沒有半分遲疑,也沒有半分輕視。
他高大的身軀刻意壓縮,放低姿態,與輪椅上的蕭子秋平視,硬朗凌厲的眉眼間,漾開全然的赤誠與篤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這位從煉獄影衛營爬出來,滿身酷刑傷痕,見慣人性險惡的鐵血戰士。
他這一生從未勸慰過誰,更未期許過誰,可此刻面對自己年少的主人,字字鏗鏘。
「來得及。」
短短三字,落地沉穩,力道千鈞。
歸秋目光牢牢鎖住蕭子秋清絕又陰鬱的眉眼,語氣無比鄭重,滿是虔誠與信服。
「主子天資聰慧,心智遠超常人,昔日學識底子紮實,不過是常年養病擱置罷了。
讀書苦讀,熬的是心性,而非體魄。
主子心思縝密,城府深沉,觀事通透,本就遠超尋常世家子弟。
旁人能寒窗十載,主公便可日夜精進,以心補力,以智補身。」
他頓了頓,寬闊的胸膛微微起伏,想起自己半生浮萍,無依無靠,是眼前人將他從地獄撈起,賜他姓名,予他歸處,予他新生。
於他而言,蕭子秋是救贖。
那麼,於此刻深陷迷茫,困於殘軀的蕭子秋,他願做他最忠實的信徒,做他前路最安穩的底氣。
「屬下出身煉獄,生來便註定是刀,是刃,是隨時可棄的螻蟻,本無餘生,無歸途,無念想。
是您撿我於血泊,賜我新生,予我歸宿,讓我不再是無名無姓,任人踐踏的影衛,而是您的身邊人。
您所要走的前路,便是屬下畢生所向。」
蕭子秋眸光微動,他輕輕抬手,下意識伸手去摸對方的臉,他太真誠,更是一副完全信任他的模樣。
他的眼中,似乎只有他一人,這讓他對一個人的占有欲,達到了巔峰。
他知道自己的性子,這樣下去,他會不允許對方眼裡再有任何人,好在,這只是他一個人的影衛,是他自己的。
歸秋將自己的臉輕輕落入蕭子秋的手心之中,眸底同樣壓著莫名的占有與蠢蠢欲動。
「若主子欲科考入仕,日夜苦讀,屬下便守在這靜秋院,日夜護院,擋盡一切紛擾雜音,不讓任何人,任何事去擾您。
屬下白日會為您肅清院落,夜半為您掌燈研墨,風雪寒夜為您守夜。
您身子弱,不堪勞頓,屬下便替您隔絕外間一切煩擾。
您要走的路,哪怕荊棘遍地,屬下也會替您踏平。
我會永遠陪著您。」
「你會,一直陪著我?」
蕭子秋挑眉,他似乎看到了一隻大狗在朝他搖尾巴,討人喜歡得很。
「是的主子,屬下會一直陪著您。
殘軀又如何,久病又如何?
心有社稷,便可提筆登朝堂,心有執念,也可逆天改命。
屬下這一生,刀山火海皆不懼,只願您安穩,陪您逐願。
無論前路多久,多難,多遠,屬下永遠都在,主公只管放心前行,身後萬事有我。」
一番話,沒有華麗辭藻,皆是鐵血影衛最質樸,最赤誠,以命為誓的忠心。
晚風輕輕拂過,暖燈映著兩人身影。
一邊是體弱陰鬱,卻身負執念,因兄長而一心想要逆天而起的病弱公子。
一邊是高大強悍,滿心傷痕,以他為唯一救贖的忠犬影衛。
蕭子秋望著歸秋認真堅毅的眉眼。
常年冰封在心湖深處的荒蕪,被這一番直白的回應,輕輕熨平。
那一份茫然無措的空虛,正在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穩穩的安心。
他縱然身有殘缺,體弱多病,不能遠行,不能征戰,可他有筆墨,有心智,有一往無前的執念。
更有一個,以他為歸宿,以他為救贖,甘願為他傾盡一切的歸秋。
蕭子秋沾滿郁色的眼底,輕輕化開,陰鬱的戾氣悄然褪去。
他緩緩頷首,聲音輕而堅定。
「好,那便從此刻起,閉門苦讀,備戰科考。
他日,我定入朝堂,伴兄長左右。」
歸秋重重垂首,脊背挺直如山,眼底燃起虔誠而熾熱的光。
「屬下,誓死伴您左右。」
靜秋院燈火搖曳,夜色漸沉。
「我累了,抱我入室。」
蕭子秋微微闔眸,眉宇間染著揮之不去的疲憊,病態的蒼白更顯的他單薄易碎,說著便朝歸秋伸出雙手。
歸秋下意識接住伸過來的雙臂,將其搭在自己的脖頸,一隻手攬其後背,另一胳膊小心翼翼墊在他臀部,將其從輪椅上豎抱起身。
他的力道穩而輕柔,生怕自己有任何不慎將懷中脆弱的美人磕碰。
體型懸殊在此刻被襯得淋漓盡致。
蕭子秋身形清瘦單薄,整個人輕飄飄的,蜷趴在歸秋寬闊堅實的懷抱里,剛好被穩穩攏住,全然被他高大的身軀護在懷中,隔絕了夜色所有寒涼。
歸秋的胸膛寬闊硬朗,常年習武練出的肌理沉穩可靠,懷抱溫熱安穩,帶著獨屬於他的血香,混雜著淡淡的藥草氣息,踏實又讓人安心。
蕭子秋下意識微微靠攏,單薄的肩頭輕靠著他硬朗的胸膛,臉頰貼在對方肩頭。
緊繃的心弦這才鬆弛下來,疲憊愈發濃重。
歸秋步履放得極慢,他輕功卓絕,步伐沉穩無聲,寬大的衣袖輕輕垂落,穩妥護住懷中人。
內室早已被下人提前備好暖爐,被褥柔軟,隔絕了夜間的濕冷。
他走到床榻邊,緩緩俯身,動作細緻,一點點將懷中的人輕放在柔軟床褥之上。
他指尖分寸得當,照顧著那雙無知覺的腿,不曾有半分逾矩冒犯,只有全然的恭謹與小心的呵護。
而後取來柔軟的素色裡衣,細心為他換上,指尖微涼,觸碰過他纖細蒼白的腕子時,刻意放輕力道,克制又安分。
全程沉默無言,卻處處都是妥帖入微的照料。
待衣物穿好,他又俯身,輕輕替蕭子秋理順散落在額前的碎發,指尖極輕,帶著刻意的謹慎。
「主子,可要飲水?」
他低聲輕問。
蕭子秋懶懶搖了搖頭,眉眼半闔,嗓音帶著即將入睡的沙啞。
「不必。」
歸秋應聲,不再多言,抬手放下床幔,擋去多餘燈火,只留一盞壁燈,暈開朦朧柔和的暗光,營造出安穩靜謐的入眠氛圍。
做完一切,高大的男人沒有立刻退下。
他靜靜立在床榻邊,垂眸凝望著床上閉目休憩的少年。
燈影落在蕭子秋清麗的眉眼上,弱化了他骨子裡的偏執狠戾,只剩下病弱的柔軟與安靜,脆弱得讓人忍不住好生守護。
歸秋眼底翻湧著濃沉的依戀。
他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刀血為伴,傷痕滿身,從未有過安穩,是蕭子秋給了他姓名,給了他歸宿,給了他活下去的意義。
如今,護他安眠,守他安穩,便是他餘生全部的執念。
「屬下就在外間廊下守著,徹夜不離,主子若有任何不適,只需輕喚一聲,屬下即刻便至。」
他壓低聲音,語氣輕而溫。
蕭子秋於朦朧之間,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疲憊徹底席捲而來,在這份被人妥帖守護的安全感里,呼吸漸漸綿長平緩。
歸秋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確認他安穩入眠,這才輕手輕腳退步離開。
放輕腳步走出內室,輕輕合上房門,獨自守在門外廊下。
如山身影靜靜佇立,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他化作他的壁壘,化作他的長夜安穩,默默守護,寸步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