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更迭,半月韶光悄然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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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局安穩,市井如常,安寧侯府更是風波盡斂,內里歲月靜好,一派無事光景。
李安然也安分下來,等待時機。
然而千里之外,淮水,黃河兩段河道驟生大變。
入夏雨水連綿不絕,連日滂沱傾盆,河流水位暴漲,終於衝破兩岸堤防。
黃、淮二河相繼決口,大水漫灌沿岸數州,良田被淹,民居漂沒,村鎮頃刻化為澤國。
洪水肆虐無阻,沖毀官道堤壩,捲走人畜糧物,沿岸州縣災情慘烈,餓殍浮水,流離者數以萬計。
地方加急災報八百里遞送入京,層層上報,不過數日,便擺上了金鑾殿御案。
這日早朝,天光肅穆,金殿森嚴,文武百官列立兩班,鴉雀無聲。
帝王白澗端坐龍椅,面色沉凜,指尖按著厚厚一疊災情奏報,眉宇間凝著深重戾氣。
連日水患禍及數州,民生流離,是北瀛近年來最罕見的大災,不容半分懈怠。
「黃淮決堤,大水淹及三州,沿岸百姓流離失所,田舍盡毀。」
白澗聲線沉冷,落於空曠大殿,震得眾臣都心頭一緊。
「江河泛濫,當查勘災情,賑濟災民,修繕堤壩,更需祭祀河神,安撫流離民心,鎮止水勢動盪。
此事關乎民生社稷,即刻需遣重臣前往災區督辦。」
話音落下,殿內群臣皆垂首屏息。
查災賑荒,親臨水澇災區,本是戶部本職差事。
掌天下錢糧,賑災糧款,民生調度,災情處置向來該由戶部全權統籌。
然而這是個苦差事,不但要千里迢迢趕路,還要安置災民,其中辛苦,想想便知。
白澗目光掃向戶部班次,沉聲吩咐。
「著戶部選派大員,即刻動身,親赴淮黃災區,勘驗災情,核定損失,調撥糧款,安撫流民,並行祭祀大典,以安地方民心。」
戶部尚書聞言,心頭驟然一緊,當即出列躬身,面露難色,從容尋出推脫說辭,俯首回稟。
「啟稟陛下,臣戶部近日正值天下夏秋糧籍核算,各地稅銀清繳之期,部中大小官吏盡數伏案理事,公務堆積如山,無重臣可抽身遠行。
且今年鹽課,漕運帳目待核,事關國庫根本,分毫不敢延誤,實在無人可奉旨出京,還望陛下恕罪。」
這話滴水不漏,句句以公務繁重為由,穩穩推辭了這份苦差。
眾人皆知,黃淮水患兇險未定,災區泥濘遍地便罷了,更可能有疫病滋生,前路顛簸兇險。
且,賑災督辦責任極重,做得好無功,稍有疏漏便會落得督辦不力,安撫失當的罪責,是實打實的苦差,險差,背鍋差。
戶部不願接,一眾大臣亦紛紛垂首,更無人主動請纓,金鑾殿一時陷入沉寂。
白澗眸色漸沉,面上添了慍色。
朝堂重臣林立,竟無一人敢為國分憂,願為民赴難。
就在此時,四皇子白雲墨緩步出列,身姿俊雅,神色端肅,躬身拱手,聲線清亮沉穩。
「啟稟父皇,兒臣有一人舉薦,可擔此重任。」
白澗抬眸:「你且說來。」
白雲墨目光從容掃過朝臣班次,字字懇切,句句合情合理。
「水患臨世,一則需秉公清正,心性端方之人勘驗災情,調度賑糧,不貪不私,才能安撫百姓。
二則需通曉禮制,熟稔祭祀典儀之人,行祭河大典,鎮止水患,安定民心。」
白雲墨頓了頓,目光也同時落在了正垂眸思索的蕭子清身上。
「太常寺卿蕭侯爺,品性端雅,清正持公,素來行事穩妥縝密,無半分偏私。
且太常寺專掌天下祭祀禮樂,吉凶典儀,唯有蕭侯爺最熟河神,江神祭祀禮制,最合祭神安民,勘災撫眾之任。
因此,兒臣以為,遣蕭侯爺親赴淮黃災區,勘驗災情,督辦賑濟,祭祀河神,安撫流民,再合適不過。」
一席話說得條理分明,無可辯駁。
古制逢江河泛濫,必遣禮官祭神禳災,安撫人心,太常寺卿本就主祭祀禮制,由他前往,既合祖制,又順情理,名正言順。
殿內群臣紛紛側目,他們巴不得有人接下這苦差,因此無人反駁。
況且,誰都看得出來,如今朝局,最有可能成為太子的只有大皇子和四皇子,而四皇子向來與支持大皇子的安寧侯府不合。
戶部以帳目繁忙為由脫身,擺明了不願接這燙手山芋。
四皇子此刻舉薦蕭子清,看似合祖制,順情理,實則是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蕭子清年少,更身居清貴閒職,於名聲上,也是品性無瑕,清譽滿身,安穩立於朝堂,無過無功,根基穩固。
此番舉薦,看似提拔重用,實則將他推入兇險繁雜,極易出錯的災區差事之中。
一旦賑災疏漏,安撫不及,水勢未平,民心不安,所有罪責,皆可落於蕭子清一身。
龍椅之上,白澗沉吟片刻,深覺有理。
災事重大,既需實幹勘災之人,亦需禮祭安神之人,蕭子清出身世家,品性清正,深諳禮制,確實是眼下最優人選。
於是白澗當即拍板,沉聲道。
「准奏。
傳朕旨意,命太常寺卿蕭子清,即刻奉旨離京,趕赴淮黃災區。
勘驗州縣水患災情,統計流民損耗,協同地方官調度賑災糧款,修繕河堤,擇吉日祭祀河神江神,禳除水禍,安定民心。
諸事全權督辦,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旨意落下,塵埃落定。
班次之中,蕭子清緩步出列,朝服端肅,躬身垂首,早有預料般,神色平靜無波,從容接旨。
「臣,遵旨。」
他聲線溫潤沉穩,無半分推諉怨懟,坦然接下這樁突如其來的朝堂重任,讓白澗深感滿意。
不愧是舊友之子,擔得起他如此看重。
龍椅之上,白澗面露讚許,貼心叮囑。
「愛卿此去災區,路途艱險,水勢難測。
你需勘驗詳實,賑濟公允,祭祀河神江神時,務必安撫民心,鎮止水患。
萬事以社稷為重,若有難處,可快馬奏報,多有搗亂者,也可先斬後奏。」
「臣,遵旨。」
蕭子清再次躬身,語氣恭敬。
「臣定不辱皇命,查災實況,賑濟災民,祭神安民,保一方平安。」
言罷,他垂首退至班列,身姿依舊挺拔,心中卻百轉千回。
前些日子,周岩遞來消息,白雲墨令他誘惑自己賭一場大的,他依計行事,假輸了百萬兩白銀,讓周岩將假消息遞給對方。
如今,淮黃災區,千里之外,洪水滔天,環境惡劣。
賑災事務,千頭萬緒,稍有不慎便會落人口實,且水患未平,人心浮動,處處皆是考驗。
白雲墨為了毀他,這是做了兩手準備。
就算他將一切做到最好,並平安歸來,對方也會利用周岩和李安然勸他貪污賑災銀,到時,他便可輕易被毀。
他並非不知此行兇險,因母親與三弟的提醒,也早有預料白雲墨的此番算計。
可身為朝廷命官,他別無選擇。
君命如山,民生為重。
這差事,他必須接。
下朝之後,百官散去。
鑾殿外,四皇子白雲墨立在廊下,俊雅的面容上,神色難辨。
他雙眸微眯,望向蕭子清離開的方向,眼底掠過沉沉的算計。
安寧侯府的覆滅,就從蕭子清開始,只要蕭子清倒了。
那整個侯府就只剩下一個紈絝,一個殘廢,一個沒腦子的蠢貨還有女流之輩,全都不足為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