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蒙蒙亮,晨光緩緩灑下大地,蕭子敬便早早收拾妥當,輕手輕腳來到靜秋院。
他俯身穩穩將同樣由丫鬟伺候著收拾好的蕭子秋抱上輪椅,細心掖好毯角,又換上事先備好的玄色斗篷,將兩人周身遮掩嚴實。
兩人按地址來到影衛營後,循著蕭子清告訴他的影市標記,一路七拐八彎穿過京城最偏僻的舊巷,停在一座荒廢已久的破廟前。
蕭子敬低頭對著蕭子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推著輪椅走入廟中,踩過滿地枯草,徑直推開牆角一道隱蔽的暗門。
一股刺骨寒氣撲面而來,地底陰寒如冰窖,石壁上不斷滲著冷潮水汽,黏在皮膚上泛起陣陣寒意。
頭頂數盞牛油燈火光昏黃搖曳,火苗噼啪作響,將周遭長列鐵籠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扭曲得格外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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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便是江湖中最隱秘的影衛營交易場,影市。
這裡不賣金銀珍寶,只販經過嚴苛訓練,生死由人的活影。
這些被鎖在鐵籠里,如同牲畜般待價而沽的影衛,從不是天生甘願做利刃的死士。
他們的來路,每一條都浸著血淚與絕望,是這世間最陰暗的角落,堆砌出了影衛營的累累白骨。
其中大半,皆是罪臣家眷與遺孤。
朝堂權謀翻覆,但凡獲罪的文武官員,無論忠奸,但凡家眷未被賜死或未沒入官妓,男丁無論長幼,皆會被秘密押入影衛營。
昔日錦衣玉食的公子少爺,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從記事起便要接受地獄般的訓練。
他們被抹去姓名,碾碎尊嚴,被逼著忘卻家族仇恨,哪怕心中藏著血海深仇,也只能在日復一日的鞭打,試煉中,變成只懂服從的影子。
還有一部分,是影衛營從各地擄掠來的孤兒。
新朝更替前,亂世流離,災荒遍野,無數無依無靠的孩童流落街頭,但凡身骨硬朗,眼神有韌勁的,都會被影衛營的人悄無聲息擄走。
他們沒有過往,沒有記憶,入營便被灌輸生為影衛,死為利刃的信條,從小經受非人的磨礪。
他們學潛行,學刺殺,學毒術,稍有懈怠便是皮開肉綻,稍有反抗便是生不如死,連哭泣都成了奢望,早早被磨去了所有孩童的心性。
更有甚者,是戰場上被俘的敵方精銳士兵,或是江湖中得罪了權貴,被設計擒拿的武林中人。
他們曾是馳騁沙場的將士,是仗劍天涯的俠客,卻因戰敗和構陷,而落入影衛營之手。
營中特製的鎖魂散,蝕骨釘,會一點點摧毀他們的意志,廢掉他們原本的功法,再強行灌輸影衛的修煉法門。
將他們的一身傲骨徹底折斷,把桀驁不馴磨成逆來順受,最終淪為任人買賣的工具。
甚至還有極少一部分,是自願賣身入營的苦命人。
家人生病無錢醫治,家族遭難無力回天,為了換一口糧食或換親人一線生機。
他們主動踏入這人間煉獄,簽下生死契約,從此捨棄凡身,斬斷塵緣,把性命與自由盡數賣給影衛營。
從此世間再無他們這個人,只有編號在冊,供人挑選的影衛。
入了影衛營,便再無回頭路。
年幼者要經過數年殘酷篩選,同門相殘,生死試煉,活下來的寥寥無幾。
成年者若戰力不濟,忠心難測,便會被廢棄,或是像如今這般,被拉到交易場折價售賣。
他們從被送入影衛營的那一刻起,就被剝奪了為人的資格,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愛恨情仇,甚至連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
他們終究只是權貴手中,一件可以隨意交易,隨意丟棄的殺人利器,一生都困在無邊黑暗裡,永無出頭之日。
蕭子敬推著蕭子秋緩緩走入,空氣中混雜著濃重的鐵鏽味,刺鼻的傷藥味,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場內往來之人,盡數裹著與他們同款的玄色斗篷,遮面而立,彼此間距極遠,語聲壓得極低,如同鬼魅低語,全場無一人高聲喧譁,只剩壓抑的死寂。
長列冰冷鐵柵並排而立,柵後關押的影衛個個赤著上身,腕踝牢牢鎖著沉重玄鐵鐐銬,鐐環磨破皮肉,留下深淺不一的血痕。
他們有的垂首噤聲,周身死氣沉沉。
有的目露寒芒,眼神銳利如刀,卻被鐐銬鎖住渾身氣力,只能安分待著。
每一道脊背之上,都烙著影衛營專屬的數字編號,皮肉外翻,是他們身為器物的印記。
管事身著黑衣,面無表情地站在鐵籠前,手中攥著厚厚的名冊,聲音冰冷無波,逐一點評籠中影衛,沒有半分情緒。
「影叄拾柒,潛蹤匿跡一流,擅毒術與近身刺殺,起價六千兩。
影玖拾,上月執行任務重傷未愈,身手稍減,但忠心可淬,絕無叛主可能,折價三千兩。
……」
場內買主各自打量,有人伸出摺扇尖,粗暴挑起影衛的下頜,強行查驗其骨相與眼神。
有人屈指輕叩鐵欄,試探影衛的反應速度與警惕性。
更有甚者,直接從袖中擲出傷藥與匕首,冷聲命兩名甚至多名影衛當場爭鬥以證戰力,毫無半分憐憫。
鐐銬拖拽的刺耳碰撞聲,管事低啞的呵斥聲,銀兩相兌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地底交織迴蕩。
這裡從無人情冷暖,只有對利刃般的影衛,進行冰冷的估價,置換與取捨。
選中者烙上新主印記,淪為新的死士。
未被挑中的,要麼被粗暴押回暗牢,要麼直接拖往刑間處置,連一絲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蕭子敬推著蕭子秋,狠狠摸了摸周身因這眼前一幕而生出的雞皮疙瘩,小聲開口。
「這地方,也太滲人了,大哥怎麼會知道這種地方的 」
蕭子秋也對這裡的一切心生牴觸,繁華的京城底下,竟有這種地方存在,真是世風日下。
「不過,聽說這裡的影衛都是最忠心的,一旦認了新主,就會拿命守護,三哥,你再好好挑挑。」
「好。」
蕭子敬推著蕭子秋,在昏黃油燈下緩緩穿行於鐵籠之間,周遭影衛或戾氣外露,或死氣沉沉,皆入不了二人眼底。
直到行至鐵籠最偏僻的角落,那道蜷縮在地的殘破身影,瞬間攫住了蕭子秋的目光。
鐵籠最角落,縮著一道格外扎眼的身影,即便癱軟在地,也難掩那極具壓迫感的身形。
蕭子秋目測,他身高足有八尺,肩背寬闊,擁有鋼筋鐵骨般的壯碩體魄,肩臂,腰腹線條繃著常年練出的緊實肌肉。
可此刻,這副強悍身軀,卻被折磨得千瘡百孔,只剩一副苟延殘喘的空架子。
他渾身沒有一寸完好肌膚,密密麻麻的傷口縱橫交錯,舊傷結著紫黑的血痂,新傷翻著粉嫩的肉,滲出來的血水混著汗水,污垢,在身下暈開一小灘發黑的濕痕。
鞭傷深可見骨,一道道抽裂了皮肉,烙鐵燙出的焦黑疤痕猙獰扭曲,遍布胸膛、脊背與手臂,皮肉被燙得蜷縮發硬,散發著淡淡的焦糊味。
十根手指沒有一根完好,指骨扭曲變形,指甲處是被硬生生拔掉又癒合的痕跡。
手腕腳踝上的玄鐵鐐銬,早已磨穿了皮肉,露出泛白的骨茬。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被鐵鏈貫穿的琵琶骨。
拇指粗的漆黑鐵鏈,硬生生穿透雙肩最脆弱的骨縫,鐵鏈上鏽跡與血水粘連,死死嵌在血肉里,傷口早已潰爛化膿,膿水混著血水順著肩背往下淌。
那是徹底封了他武功,鎖住他渾身氣力的酷刑,任憑他原本有再強悍的身手、,剛硬的筋骨。
被穿了琵琶骨,也再無半分反抗之力,連挺直脊背都成了奢望。
他低垂著頭,凌亂不堪的墨色長髮黏在臉頰,脖頸上,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下頜線緊繃,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早已沒了血色。
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渾身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那不是懼怕,是劇痛入骨,生機殆盡的本能抽搐。
明明是那般高大壯碩的身軀,此刻卻蜷縮在鐵籠里,像一截被肆意摧殘,即將斷裂的枯木,渾身都散發著死氣。
旁人皆厭棄地避開這籠,嫌他滿身膿血死氣,嫌他只剩最後一口氣,毫無利用價值。
可蕭子秋望著那具被酷刑摧殘殆盡,卻依舊繃著最後一絲傲骨的身軀,狹長的眼眸微微一凝,目光久久未曾移開。
他看得清楚,這影衛即便深陷絕境,瀕死不堪,渾身劇痛到不住抽搐,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哀嚎,唇瓣咬爛也只是隱忍沉默。
即便被穿了琵琶骨,全身傷痕動彈不得,那副壯碩殘破的身軀里,依舊藏著不肯彎折的骨氣,絕非尋常貪生怕死之輩。
「就選他。」
蕭子秋抬眼,聲音平靜卻堅定,沒有半分遲疑,徑直指向籠中那道瀕死的身影。
蕭子敬當即一愣,俯身壓低聲音。
「三哥,他重傷至此,生死難料,根本無力護衛你,咱們換一個身手完好的。」
周遭幾個買主也投來嘲諷的目光,只當這坐輪椅的公子是個不識貨的冤大頭,放著精銳影衛不選,偏偏挑個快死的廢物。
守在籠邊的黑衣管事聞聲走來,順著蕭子秋的目光看去,看清那影衛的模樣,臉上露出幾分嫌惡與不耐,語氣冰冷地勸道。
「這位公子,我勸您趁早打消買他的念頭,這影衛,白給都沒人要。」
蕭子秋抬眸,神色淡然。
「此話怎講?」
管事抬腳踢了踢鐵欄,發出哐當刺耳的聲響,瞥著籠中影衛,滿臉鄙夷。
「他是影衛營出了名的叛主之徒!
違抗主上命令也就罷,還動手將自家主子打成重傷,罪大惡極!
他被酷刑折磨成這樣後,便被退回此處,營里本就是等著他自生自滅。」
他頓了頓,語氣里滿是不屑。
「這般不忠不義,敢反噬主子的影衛,留著就是禍患。
別說您買回去沒法當護衛,怕是連活過今日都難。
咱們做買賣的講良心,不坑人,這影衛,只要一文錢,可我還是勸您別買,讓他死在這兒,一了百了,免得惹禍上身。」
話音落下,籠中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似是被這話刺痛,睫毛極輕地顫了顫,卻依舊緊閉雙眼,沒有力氣再動一下。
蕭子秋搭在膝蓋上的指尖微微收攏,目光依舊落在影衛身上,眼底露出濃厚的興趣。
他不信這滿身傲骨,寧死不哀的人,會是無端叛主的奸佞之輩,反倒覺得,這影衛身上,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
這讓他想起近日傳出的大皇子重傷之事,在京城中傳的風風雨雨,說是被他的影衛所傷,也不知和眼前這個影衛有沒有關聯。
想至此,他抬眼看向管事,語氣堅定。
「一文錢,我買了。」
「三哥…這影衛你買回去,還要花重金替他療傷,沒個千兩銀估計救不了,你確定嗎?」
蕭子敬還想再勸,他怎麼也沒想到,三哥會看上這影市里,最不中用的一個,這買回去,究竟誰保護誰。
「四弟,你還不相信你三哥嗎?」
蕭子秋安撫性的開口,此話一出,蕭子敬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點頭。
「也是,三哥買他,必定有三哥的道理!
管事,這是一文錢,把他打包帶走。」
蕭子敬從腰間取出一文錢,遞到管事手中。
管事見狀,也不再多言,只是嘆氣搖了搖頭,接過蕭子敬遞來的一文銅錢,隨手打開鐵籠。
讓人將那連動彈都艱難的影衛拖了出來,扔在兩人面前。
「檢查一下,沒問題的話,給我們留一個字,給他烙上新主烙印後,他就是你們的了。」
瀕死的影衛被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悶哼一聲,卻依舊強撐著,沒有露出半分狼狽乞憐。
只是那雙緊閉的眼眸,緩緩掀開一條縫隙,看向眼前雖坐於輪椅,卻一身氣度的蕭子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暗光。
「秋。」
蕭子秋輕聲開口,垂眸目光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他賭的,不是這影衛的身手,而是這具殘破身軀里,那股不肯折腰的血性與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