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人準備就緒,蕭子清才掐著分秒,緩緩醞釀出甦醒的模樣。
他先是眉峰微蹙,喉間溢出一聲極淡的悶哼,眼睫顫了許久,才慢悠悠掀開眼帘,眼底裹著剛睡醒的混沌困意,眉峰微微皺起,一副真的昏沉許久,頭腦發漲的樣子。
蕭子清抬手按了按發沉的額角,轉頭看向身側的柳焉然,聲音染著剛醒的沙啞,語氣溫和又帶著真切的疑惑,輕聲問道。
「焉然,我方才怎麼突然睡著了?前一刻還在說話,怎的毫無徵兆就乏得睡了過去。」
他演得毫無破綻,只是方才昏迷的每一刻,他都清醒著。
柳嫣然的欺辱,殺手閣的劇毒,每月必服解藥的絕境,一字一句都似尖刀一般,狠狠扎在他心上。
今日,他的夫人在他眼前受辱的無力感,他記住了,今後,他不會再讓柳焉然受半分欺辱。
柳焉然聞言,心臟驟然收緊,指尖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他不敢抬頭直視蕭子清的眼睛,連忙垂下眉眼,藏起眼底的愧疚,斂去所有心緒,擺出溫順的模樣。
「許是夫君近日操勞婚事,來回奔波太過勞頓,方才坐著便不自覺昏睡了,沒什麼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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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平穩,姿態恭謹,可微顫的睫毛,還是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蕭子清本就是假暈,自然不會戳破,也沒有多問。
就在柳焉然低頭的剎那,他不動聲色地伸手,牢牢攥住了柳焉然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有力,指腹悄悄用了點力,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是獨屬於兩人的安撫。
那力道溫柔卻堅定,像是在無聲告訴他:別怕,我帶你走。
掌心傳來的溫度,瞬間撫平了柳焉然心中的慌亂。
他微微一怔,抬眸與蕭子清對視一眼,便見對方眼底藏著深沉的心疼,心頭一暖,緊繃的身子悄然鬆了些許。
也是,聰明如蕭子清,怎會對昏睡之事毫無所覺,他猜測對方大概是猜出了什麼,看樣子也似乎並沒有怪他的意思,便也輕輕回握了那隻手。
蕭子清無心再與柳成風等人虛與委蛇,此刻他滿心滿眼,都是儘快帶柳焉然離開這裡。
他必須即刻回侯府,了解關於殺手閣的丹毒一事,哪怕傾盡侯府之力,也要找到此毒的根治之法,絕不讓柳焉然再被解藥牽制,再受半分委屈。
他撐著身子坐直,語氣平淡,對著柳成風拱手。
「許是身子著實乏了,不便在岳父府中多打擾,家宴便不用了,我與焉然便先行回府了。」
話音落,他便緊緊牽著柳焉然的手,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也是,那便不留侯爺了。」
柳成風與蕭子清又寒暄幾句,蕭子清滿腦子都只想立刻帶著身邊受盡委屈的人,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柳焉然見狀,將與蕭子清相握的那隻手抬起,目光掃過柳嫣然所在的內室門帘,輕聲開口。
「父親母親,女兒與夫君今日叨擾多時,便不打擾了。」
藍氏指尖微緊,目光落在兩人相攜的手上,心中微沉,但面上卻做出一副慈祥模樣。
「回府後好生照料自己,凡事與侯爺商議,得空便常歸府看看,莫讓我與你父親牽掛。」
說罷,竟是眼眶泛紅,警告似的細細替她理了理衣襟裙擺。
蕭子清見狀,上前一步隔開二人,再度對著丞相拱手行禮,禮數恭謹周全。
「小婿多謝岳父岳母盛情,今日叨擾,改日再攜重禮登門拜望。
岳父岳母保重身體,小婿告辭。」
說罷,不等丞相回應,便轉身離開,丞相嫡子柳子軒一直在外等候,見幾人出來,忙迎了過來,面上熱情,也不知他是否知曉柳焉然身份為假之事。
「父親,母親,孩兒送姐夫姐姐至府門。」
得到丞相頷首應允,便側身引路,陪著蕭子清與柳焉然往外走去。
不多時,一行人便行至朱漆大門外,相府子弟與管事僕役依舊垂手立在階下,恭送侯爺與大小姐。
蕭子清先行邁步而下,利落上馬,身姿挺拔坐於馬上,對著階上的柳子軒與相府眾人微微頷首。
侍女攙扶著柳焉然,緩緩走近金頂青帷車駕,待車簾放下,柳子軒上前,對著侯府儀仗高聲道。
「送侯爺,送姐姐!」
話音落,侯府掌事高聲應和,隨即揚聲唱喏。
「啟程——」
馬蹄輕踏,車輪轆轤,金頂青帷車駕緩緩駛動,順著長巷往前而行。
柳焉然坐在轎中,看著眼前騎在馬上有些沉默的背影,心漸漸落入了谷底。
蕭子清定然是發現了他在茶中下藥一事了,來時對方會騎馬與轎子並肩,與他有說有笑,可回程,卻全程沉默。
侯府正門大開,管家林茂率著一眾管事,僕從,侍女,早已在門前青石階下分列兩側,人人衣飾整潔,垂手肅立。
見侯府的馬車迎面而來,林茂高聲唱喏。
「恭迎侯爺、夫人回府!」
蕭子清先翻身下馬,神色淡然轉身,伸手入內,親自攙扶車中新婦。
柳焉然指尖輕搭對方掌心,掀開車簾,小心翼翼睨了蕭子清一眼,見對方不與他對視,一副神不在他的模樣,便知夫君定垂眸斂衽然是生氣了。
他懷著忐忑的心情,在蕭子清的借力下,緩步走下馬車。
階下眾人見狀,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洪亮,響徹府門:「恭迎侯爺回府,恭迎夫人回府!」
柳焉然乖巧走在蕭子清側方,垂眸斂衽,雙手卻緊緊攪在一起。
回到寧安居,蕭子清安頓好柳焉然,滿心都是去找三弟商議此事,詢問他前世是否聽說過這種劇毒,再不濟,四弟好歹在江湖走過,或許聽說過殺手閣的丹毒。
「焉然,你好生休息,午膳便不陪你用了。」
可這話聽在柳焉然耳中,卻覺得對方好似與他產生了嫌隙,這讓他心慌不已。
幾乎沒有猶豫,在蕭子清轉身的瞬間,他指尖緊緊抓住對方的衣擺,順著對方的力道,重重跪了下去。
「夫君,焉然錯了,不要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