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門吉日,天光大好。
丞相府門前一早便灑掃得一塵不染,朱漆大門兩側紅燈高掛,處處透著刻意置辦的喜慶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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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過,巷口便傳來整齊的馬蹄聲,安寧侯府金頂青帷的儀仗車駕緩緩行至,氣派斐然。
丞相柳成風早已安排嫡子柳子軒,親率府中子弟,管事僕役,齊齊立在大門外階下,垂手恭候,禮數做得周全至極。
待車駕穩穩停住,蕭子清先翻身下馬,一身暗紋錦袍束身,玉帶環腰,身姿挺拔俊朗,周身氣度沉穩矜貴,對著上前躬身行禮的柳子軒微微頷首,語氣清淡。
「有勞小舅子。」
「恭迎姐夫,恭迎姐姐回府。」
柳子軒躬身到底,姿態恭敬,聲線沉穩,沒有半分怠慢。
話音落,車簾被侍女輕輕挑起,柳焉然扶著侍女的手緩步而下。
他身著繡海棠錦緞夫人裙裳,梳著規整的芙蓉髮髻,珠翠點綴得宜,眉眼間儘是為人婦的溫婉端莊,全然是眾人眼中丞相府嫡女柳嫣然的模樣。
入了大門,轉過影壁,儀門內早已站滿等候的府中女眷。
丞相夫人藍氏一身正裝,鬢髮梳得一絲不苟,見柳焉然走近,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慈愛笑意,眼底卻藏著幾分審視。
她上前半步虛扶一把,語氣親昵。
「為娘的乖女兒,一路勞頓,快些隨母親進來。」
柳焉然順著她的力道,屈膝欲行大禮,口中柔聲輕喚。
「女兒見過母親。」
卻被藍氏連忙扶住,順勢攜了他的手往內走,姿態親熱,半點看不出端倪。
蕭子清寸步不離跟在身側,目光始終落在柳焉然身上,護得極近,周身氣場疏離肅穆,府中侍女僕婦皆垂首屏息避讓。
一行人行至正廳,丞相柳成風早已端坐主位,身著錦袍,面色看似溫和,實則氣度沉凝。
蕭子清先行上前,對著柳成風拱手深揖,禮數周全。
「小婿蕭子清,見過岳父大人。」
「侯爺不必多禮,嫣然能嫁給你是她的榮幸,請坐。」
柳成風站起身來,臉帶笑意,假意虛扶,目光掃過蕭子清,隨即落在柳焉然身上。
見對方低眉順眼,一副乖順模樣,神色這才稍稍放緩,擺出慈父模樣,示意二人落座。
柳焉然依著規矩,上前斂衽跪拜,恭恭敬敬叩首。
「女兒拜見父親,母親。」
禮畢起身,方才侍立一旁的小丫鬟端上香茗,躬身奉至蕭子清與柳焉然面前。
柳焉然眉頭微皺,心中一緊。
他的好父親,還真是迫不及待。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丫鬟指尖一顫,一盞熱茶盡數潑在了蕭子清的錦袍前襟,溫熱的茶水瞬間暈開一片濕痕。
丫鬟嚇得臉色慘白,當即跪地請罪,渾身發抖。
「侯爺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廳內氣氛驟然一凝,柳成風面色微沉,丞相夫人卻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蕭子清身邊,假意關切地開口。
「哎呀,怎的如此毛躁!
侯爺快隨丫鬟去內室偏房,換身乾淨衣物,莫要凍著了。」
她這話,分明是想支開蕭子清,給柳成風單獨盤問柳焉然的機會。
柳焉然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嘲諷,將目光落到蕭子清身上。
蕭子清神色未變,抬手輕輕拂去衣襟上的水漬,想起臨行前徐清寧再三叮囑,務必寸步不離守著柳焉然,絕不給丞相府單獨相處的機會。
當即淡淡開口,語氣篤定又疏離。
「無妨,不過是件衣裳,不必麻煩,擦一擦便好。」
說罷,他伸手牢牢握住柳焉然的手,明目張胆地將人護在身側,目光平靜看向藍氏,沒有半分要起身離去的意思。
藍氏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柳成風眼底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沉,卻礙於侯府權勢,不好強求。
只得佯作大度,呵斥了跪地的丫鬟幾句,便又重新拾起話題,假意寒暄起來。
一刻鐘的光景在一屋子各懷鬼胎的心思中緩緩流過,正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一張緊繃的網。
柳成風端起茶盞淺啜,目光卻不斷在柳焉然身上游移,頻頻遞去眼色。
那是想讓他找個藉口支開蕭子清,單獨與他相處的信號。
可柳焉然端坐如松,眼底只有一片溫和的茫然,仿佛根本看不懂那隱晦的眼波流轉,只顧著低頭品茶。
柳成風見柳焉然這副模樣,氣的額間青筋跳動,面上還不得不裝出一副慈父模樣,最終,他似是忍到極致,這才將一隻瓷瓶輕輕放在茶桌角上。
柳焉然心頭一跳,指尖微蜷,掌心沁出細汗,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桌角那隻青釉瓷瓶,那是他此行的目的。
良久,柳成風看似隨意地抬手,將那隻不起眼的瓷瓶輕輕推到了桌沿邊緣。
這一瞬,柳焉然的心臟猛地沉底,指節瞬間攥得發白,連手背都繃出了青筋。
他明白,這是柳成風向他發出的最後通牒,若再不行動,他將付出他無法承受的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腥甜與殺意,緩緩鬆開了拳頭。
緊接著,他起身離座,動作自然得行雲流水,走到茶案前提起茶壺。
指尖觸到微涼的壺柄時,他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頓,袖口滑落一點極細的白色粉末,如同雪沫般無聲無息地融進了碧綠的茶湯里,轉瞬便消失無蹤。
「夫君,這茶涼了,焉然再為你添一盞。」
柳焉然的聲音輕柔溫婉,帶著新婚妻子的體貼,將那杯被動了手腳的茶,穩穩遞到了蕭子清面前。
蕭子清抬眸,與他目光短暫交匯,對方眸中並無異色,這才放心接過茶杯,一飲而盡。
柳成風與藍氏坐在上首,目光緊緊鎖著兩人的互動,見蕭子清毫無防備地端起茶杯,眼底深處瞬間掠過一絲得意與陰鷙。
不過幾息,蕭子清便覺得腦中一陣恍惚,他皺眉看向茶杯,心中百轉。
是焉然下的藥,為什麼!
對方難道是假意歸順,以色迷惑他,實則騙取他的信任。
難道,他信錯人了嗎?
幾乎沒有猶豫,蕭子清借著扶額的動作,將袖中的清神丹送入口中,一瞬間,腦內的恍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好在他來丞相府之前,因母親的叮囑,早有預料會有人下藥這種可能,所以清神丹一直藏在袖口的暗兜,以便隨時使用。
可他萬萬想不到,這下藥之人,會是他的妻。
蕭子清眼底閃過一抹暗色,他倒要看看,柳焉然究竟有沒有背叛之心,若有,他絕不會念那一夜之歡。
於是便繼續裝作頭暈目眩的模樣,揉了揉額,而後支撐不住般的,倒在了茶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