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焉然立在蕭子清身側,即使如此,卻仍全身肌肉緊繃,整個身體都處於待命狀態。
蕭子清抬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頭,給足他底氣,隨即抬眼看向堂內的徐清寧與三位兄弟,神色鄭重,語氣沉穩開口,直接挑明了話頭。
「本來,今日當著母親與諸位弟弟的面,我就該言明焉然的身份。」
他側首看了一眼柳焉然,再望向眾人,字字清晰。
「如今在外人面前,他是丞相府嫡女柳嫣然,可在咱們自家人跟前,他就是柳焉然。」
這話落下,屋內雖早已知曉底細,卻依舊凝了幾分沉默,蕭子清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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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本是想讓他做暗棋,監視侯府,傳遞消息,但昨夜我已與他早已締結盟約。
他受夠了丞相府的擺布,往後明面上,依舊順著丞相府的意,做他們眼中聽話的棋子。
暗地裡,會為侯府謀劃,傳遞丞相府的機密,徹底扳倒丞相府的算計。」
「如此甚好。」
話音落下,蕭子秋最先點頭,他本就精於謀略,這般布局正中他下懷,且於侯府和大哥而言是完美的雙贏局面。
「大嫂從前受了那麼多苦,往後有侯府撐腰,我們定會幫著大嫂,絕不讓丞相府的人再欺負你。」
蕭子寒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只是心疼美人兒的過去,特別這個美人兒還是大嫂,他語氣真切,全然沒有半分疏離。
蕭子敬更是揮了幾下拳頭,面上儘是義憤填膺。
「柳家那群人太不是東西,敢把我們侯府當傻子耍,還那般對待大嫂,簡直可惡!
咱們必須反過來將他們一軍!」
三人無一例外,盡數應下,全然接納了柳焉然的身份,也認可了這一番雙面布局。
徐清寧坐在主位,看著眼前齊心的兒子們,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沒有不滿與牴觸,只剩萬般無奈與最終的釋然。
她抬眸,目光溫和地落在柳焉然身上,語氣平緩卻真切。
「罷了,事已至此,清兒既認定了你,我便不再多言,只要你一心向著侯府,不行背叛之事,侯府也願真心接納你。
往後,你便是我安寧侯府名正言順的長媳,是侯府的一份子,有我在,有侯府在,沒人再敢輕賤你,拿捏你。」
徐清寧作為當家主母,一句認可,徹底給了柳焉然在侯府安身立命的底氣。
柳焉然隨著眾人你一句我一句,漸漸放下了防備,只覺得心頭滾燙,眼眶微微發熱。
自幼被棄,被當作影子的苦楚,在這一刻盡數被暖意包裹。
他沒想到在這藏滿腌臢事的世家後宅,還有如侯府這般的清流存在,兄弟和睦,母慈子孝,他們之間是完全的信任,他從未見過這般和諧的世家。
他頓時收斂了所有的凌厲與戒備,先是對著徐清寧行跪禮,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抬眸時,真心實意的喚了一聲。
「多謝母親。」
他從未奢望過自己能擁有母親這種親近的存在,他難以置信,如夢似幻。
「起來吧。」
徐清寧起身,將人從地上扶起,心中也是疼惜這孩子,想到他上輩子的結局,惻隱之心便又動了起來。
柳焉然站起身來,又轉身對著三位兄弟,鄭重地躬身行見禮,不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真心實意的家人相待。
他先對蕭子寒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多謝二弟。」
嬌艷美人兒在對他行禮啊,還在謝他,蕭子寒心中那個激動,可惜對方是大嫂,他不能盯著看的太過,他已經感受到自家大哥射來的灼熱視線了。
於是他捂住自己的雙眼,連連擺手。
「大嫂別客氣,快起來,瞅瞅大哥那眼神都快把我吃了。」
柳焉然笑了笑,又轉向蕭子秋的方向,他看了一眼對方的腿,他是聽說過蕭三爺的事情,傳言這蕭三爺斷腿後變得陰鬱沉悶,如今看來,傳言並不相符。
他對著蕭子秋也欠身一禮。
「三弟貴安。」
「大嫂請起,不必客氣。」
蕭子秋一隻掌心搭在膝上,輕輕抬手示意。
柳焉然點頭,又看向蕭子秋身後的蕭子敬。
蕭子敬生怕大嫂也給他行禮,連忙將頭搖的像撥浪鼓。
「大嫂……」
只是話還未說出口,柳焉然便已經微微欠身。
「四弟。」
「大嫂快起!」
蕭子敬連忙接話,柳焉然這才起身,他看向侯府的這一家人,覺得自己做出的這一決定,是他人生中,最正確的決定。
他這一番行禮拜見,姿態誠懇,沒有半分殺手的冷硬,也沒有替身的怯懦,全然是侯府長媳的得體,他頭一次有些慶幸,為了給柳嫣然做替身,學的這些禮儀與規矩。
蕭子清站在他身側,靜靜看著,眼底滿是寵溺與安心。
正式見禮完畢,丫鬟們添上熱茶,眾人依著輩分落座。
蕭子清自然地坐在柳焉然身側,手肘微微撐著桌案,昨夜忙碌一宿,方才收拾時不覺得,如今歇下,才覺出些疲累來。
屋內暖意融融,沒了外人在場,氣氛也少了規矩拘束,多了家人議事的鄭重。
柳焉然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放下茶杯時,眉眼間褪去了方才刻意偽裝的的溫婉,多了幾分殺手出身的敏銳與冷澈。
他抬眸看向眾人,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
「方才我與夫君出門時,遇到收拾床褥的張婆子,是丞相府安插多年的眼線,府里的粗使丫鬟里,還有兩個是她的同黨。
昨夜至今早我只看出這點端倪,她們或許可以利用起來。」
他常年在丞相府與殺手閣的算計里周旋,對這些人向他投來的目光極為敏感,昨夜入府時便開始暗中留意。
蕭子清聞言當即皺眉。
「是方才拿著你落紅之人?」
柳焉然點點頭:「此刻,我的落紅,怕是已經在丞相府柳嫣然的案上了。」
「這丞相府好不要臉。」
不等蕭子清開口,蕭子寒聞言直接攥緊了拳頭,憤憤道。
「他們連這都要監視!」
蕭子清想起昨日柳焉然的主動,眸中閃過一絲瞭然,昨日種種對方怕是,七分是私心,三分是做給丞相府看。
蕭子秋蹙眉,想到了什麼似的,他頓了頓,看向蕭子清,字字懇切。
「這倒是提醒我了,丞相府本就對嫂子多有疑慮,明日回門,必定會處處試探。
大哥你務必按著外頭的傳聞來,要做出一副你早已傾心柳嫣然,如今成婚得償所願,對她極盡寵溺的模樣。
務必對大嫂呵護備至,言聽計從,讓丞相府徹底放下戒心,覺得你已被大嫂拿捏,才能讓對方更快露出馬腳。」
這話正中要害,柳焉然也隨即點頭,附和道。
「三弟說得沒錯,明日回門,我會依舊扮演好柳嫣然。
夫君只需對我裝出十足的偏愛與縱容,越是情深意篤,丞相府便會越信任我,我也能更好地打探他們的下一步計劃。」
「夫人,這還用裝?」
蕭子秋挑眉,抬手示意徐清寧一旁候著的春桃添茶。
春桃會意,走近正欲添茶,卻被蕭子清阻止,搶先接過茶盞,試了試水溫,才穩穩遞到柳焉然手中,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慢些喝,小心燙。」
這般細緻入微的照料,全然是新婚燕爾,捧在手心怕摔了的寵溺。
柳焉然心領神會,順著他的意,抬手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間輕輕擦過他的掌心,垂眸時眼尾微微泛紅,露出幾分新婚婦人的嬌羞溫婉,全然是被夫君悉心呵護的模樣。
他輕聲道一句「多謝夫君」,聲音軟糯得體,再抬頭時,看向蕭子清的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依賴與柔意,與柳嫣然一般無二。
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蕭子清更是刻意放低身段,見柳焉然衣擺微垂,便自然俯身,伸手替他將沾在凳邊的衣擺輕輕提起,撫平,動作嫻熟又親昵。
這般放下身段的小事,若是平日,素來沉穩的蕭子清絕不會做,可此刻他做得自然又真切,滿眼都是對身旁人的在意,仿佛滿心滿眼,都只有這位新婚妻子。
柳焉然順勢坐直身子,微微側頭,看向蕭子清時,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柔的笑意,眼底盛滿了溫順,全然一副被夫君寵愛,安心依靠的模樣。
他不用刻意做戲,只需順著蕭子清的動作回應,一顰一笑,都貼合著世人中溫婉淑良的世家貴女。
一旁的蕭子寒看得直咋舌。
「你倆,演的真挺像那麼回事兒,特別是大嫂,簡直比真的還像真的,你裝的可比柳嫣然更像世家小姐。」
「二弟謬讚了。」
柳焉然一秒從柳嫣然的角色里切換回來,微微勾了下唇角,他抬眸與蕭子清對視,兩人眸中都是熱絡的愛意。
他們之間,的確早就不必裝了。
徐清寧看著兩人在她面前就秀起了恩愛,瞬間有種被自己兒子撒了一嘴狗糧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特,她描述不來,總之有點不爽,但又有點釋懷。
不過蕭子清這般做派,哪怕丞相府的人就在眼前,也絕對挑不出半點破綻。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起來,屋內氣氛愈發和睦。
但徐清寧心頭始終懸著一絲擔憂,蕭子清是沒問題,但柳焉然呢,他可原本就是丞相府的人。
她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鄭重落在長子蕭子清身上,語氣里滿是懇切的叮囑,字字都透著顧慮。
「子清,明日回門,你萬萬不可大意。
柳相老奸巨猾,柳嫣然又素來心術不正,見焉然頂替了她的身份,又過得好,怕是會心生嫉妒。
他們必定會借著回門之機,刻意刁難,要麼逼他傳遞侯府消息,要麼暗中試探他是否聽話,甚至有可能找機會支開下人,單獨欺辱他。」
這是在護著柳焉然,同時也是在防著柳焉然,蕭子清如今滿心滿眼都是身邊人,柳焉然看起來又是一片真心。
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雖然侯府暫時沒有透露給柳焉然有用的信息,但難保柳焉然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取得他們的信任。
只有讓他沒有機會和丞相府的人單獨接觸,才能徹底隔絕對方被丞相府的人打壓,難保他會在某種特定手段下,不得已做出背叛侯府之事。
想到這裡,徐清寧看向柳焉然的眼神又多了幾分心疼,想起他從前在丞相府遭受的苦楚,輕嘆一聲,語氣愈發凝重。
如今,只能再次叮囑蕭子清,讓她這個大兒子將人看住。
「焉然如今已是你的人了,你便要負起責任,更何況,他是侯府的長媳,我絕不容許他再受半分委屈,更不能讓他落入丞相府的磋磨之中,落單遇險。
你記著,明日回門,務必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片刻都不要離開他左右,絕不給丞相府任何人與他獨處的機會。」
她頓了頓,依舊不放心,又再三囑咐。
「但凡有人想單獨請焉然說話,你都找藉口攔下,事事護在他身前。
你的態度便是侯府的態度,只要你時刻將他護在身側,盡顯寵溺與看重,丞相府的人忌憚侯府,便不敢輕易放肆。
他初回那等虎狼之地,難免不安,你多顧著他,護著他,莫要讓他孤身面對那些虎狼。」
蕭子清聽得認真,緊緊握住柳焉然的手,掌心用力,給了身旁人安心的力道,對著徐清寧鄭重頷首,語氣堅定無比。
「母親放心,兒子謹記在心。
明日回門,我定會寸步不離守著他,誰也別想單獨見他,為難他。
有我在,定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更不會讓丞相府的算計得逞。」
柳焉然坐在身側,聽著徐清寧句句為他著想的叮囑,鼻尖微微發酸。
他這個婆母當真是思慮周全。
自幼無人疼惜的他,從未感受過這般被人放在心上護著的暖意,垂在身側的手反握回去,眼底滿是動容。
有婆母的牽掛,有夫君的守護,這侯府,早已成了他真正的依靠。
只是,他垂眸之時,眼底一縷黯色閃過,他恐怕註定要讓母親失望了,他有他的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