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整理妥當,柳焉然一身夫人裝扮,婦人髮髻規整得體,眉眼間的艷色在他的刻意遮掩下,變得極淡。
在他眼裡,除了蕭子清以外,侯府的其他人依舊需要保持警惕,大家貴族是非多,後宅更是腌臢不堪,他的偽裝是必須的。
蕭子清抬手替他理好衣襟下擺,兩人並肩而行,一同準備出門,往徐清寧居住的歲寒居去。
剛走過內廊轉角,便遇上兩個負責收拾婚房的婆子,手裡捧著換下來的床褥,低眉順眼地垂首立在一旁,恭請侯爺夫人先行。
其中一個面相普通,看著極為憨厚的婆子,掌心緊緊攥著那塊沾著落紅的素白絹帕,看似恭敬地低頭,目光卻飛快地往上一挑。
不著痕跡地掃過柳焉然,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轉瞬便又斂去,恢復了唯唯諾諾的模樣。
旁人或許只當是婆子見侯府子嗣綿延,心生歡喜,可柳焉然自幼在殺手閣與陰謀算計里長大,又常年做柳嫣然的替身,對人心眼神的敏銳,早已刻進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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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那一眼,他便瞬間瞭然。
這婆子,是丞相府安插在侯府的眼線。
昨夜的落紅,今日被這眼線親眼所見,親手收拾,消息必定會在第一時間,悄悄傳回丞相府。
丞相與柳嫣然得知他與蕭子清已然圓房,婚事徹底坐實,只會認定他這枚替身非常聽話,徹底按計劃潛伏成功,牢牢掌控了侯府夫人的位置。
讓他們以為他依舊是任其擺布的棋子,依舊在按著他們的算計行事,對他便會再無過多疑心。
柳焉然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是一副溫婉柔順的模樣,甚至刻意放緩腳步,眉眼低垂,盡顯新婚婦人的嬌羞內斂,半點破綻不曾顯露。
他心底暗自篤定,昨夜的一步,終究是走對了,也賭對了,一箭雙鵰。
待婆子們捧著東西躬身退下,蕭子清察覺到了對方身子瞬間緊繃起來,這才側眸看向身旁的柳焉然。
「夫人,不必緊張,現在的母親,只要不觸及她的底線,還是很好相處的。」
蕭子清不動聲色,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柳焉然回過神,控制著身體緩緩放鬆下來。
「有夫君在,焉然不怕。」
柳焉然回視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收回目光,跟著蕭子清,步履沉穩地朝著歲寒居走去。
前路雖有陰謀暗涌,可他如今已不再是孤身一人,哪怕是以色侍人,他也取得了蕭子清的信任。
這盤棋,他定能全身而退,徹底擺脫丞相府的掌控。
寧安居內廊的腳步聲剛遠。
歲寒居暖閣里,請過安後,包括徐清寧在內,兄弟幾人的面色齊齊沉了下來。
徐清寧端坐主位,想到昨日被系統全程播報的婚房進度,氣的腦袋都要炸了,婚前他還提醒,讓長子提防著這丞相府嫡女,怎麼這換了個人就把持不住了。
她目光掃過下方站成一排的三個兒子。
蕭子敬立得最直,神色肅穆。
蕭子秋垂眸,心中有所猜測,但沒見到人,始終是不太確定。
而今日一反常態,連最貪睡的蕭子寒都早早穿戴整齊,揣著一肚子的疑惑,規規矩矩站在一旁。
他本以為自己毀了大哥的婚事,可如今看來,怎的大哥,還有點樂在其中。
「都坐吧。」
徐清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待眾人落座,她才緩緩開口,直戳核心。
「昨日寧安居里,那一桶桶溫水來回送,你們都看在眼裡,心裡也該有數了。」
蕭子寒率先坐不住,湊上前,壓低聲音開口道。
「母親,您說大哥他……昨兒個是真栽了?那柳嫣然看著雖溫婉,可兒子見過真人,她真不是什麼好人啊!
按大哥這平日裡的性子,怎麼就……」
話雖沒說完,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清寧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蕭子清兩口子即將過來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嘆惋與瞭然。
「哪裡是什麼柳嫣然。」
一句話,讓滿堂皆驚,蕭子秋瞬間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前世,他在查清侯府真相之時,順帶查到了關於柳嫣然的那個替身,他在賜婚之時,就有預感,也許嫁進來的,不會是真的柳嫣然。
蕭子敬更是猛地抬頭,眉峰一蹙。
「母親,您說什麼?那聖上賜婚的,難道還有假?」
「假倒是不假,只是換了個人。」
徐清寧淡淡開口,頭疼的揉了下額心。
「嫁進來的,是柳嫣然的胞弟,柳焉然,沒有女字旁的焉。」
「雙生子?!還是個男的?我就說,昨日拜堂時,總有種違和感,原來如此。」
蕭子寒失聲輕呼,震驚的眼睛都瞪圓了。
「可……可柳家不是對外宣稱丞相府只有柳嫣然一位嫡女嗎?沒聽說她還有弟弟?有嫡長子,丞相府為什麼還要藏著掖著。」
「那自然是柳家的遮羞布。」
徐清寧眸色一沉。
「這柳焉然,生來便是雙性,也就是世人口中的二形人。
柳丞相嫌他丟人,自小便將他藏起,扔去了殺手閣,養作替身與死士。
柳嫣然那溫婉的皮囊下,藏的就是這麼個九死一生爬出來的狠角色,不知為丞相府幹了多少殺人的的勾當。」
蕭子寒聽得咋舌,下意識摸了摸鼻子,二形人,一聽就不是什麼好詞,怕是身份比男倌還要低一等。
「那……那大哥他怎麼就……」
「還能怎麼?」
徐清寧瞥了眼蕭子寒,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清兒他,昨夜是真動了心。
他看穿了柳焉然的身份,卻還是……」
話說到一半,她頓住了,沒有繼續往下說,可那未盡之意,卻讓屋內三人都心頭一震。
蕭子清何等沉穩之人,算計了半輩子,竟會在大婚之夜,對一個身份特殊的替身動了真情,甚至……甚至折騰到了天亮才歇。
還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不過他們對大哥是百分百信任,能被大哥輕易信任的人,也定然是捧著一顆真心來的。
只是,他們開始好奇,這新晉的大嫂究竟美得有多麼驚心動魄了,可柳嫣然這張臉做底,再怎麼美又能美到哪裡。
唯獨蕭子秋,坐在輪椅上,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沉痛,聲音低沉而沙啞,緩緩開口。
「我夢到過大嫂的結局。」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前世他一眼略過的,毫不起眼的小角色,今生竟成了他們的家人。
「夢中,大嫂死在了針對四皇子的一場刺殺中。
我後來查出,當時擋在四皇子身前的,是柳嫣然的一個替身。
那人生得與柳嫣然一模一樣,身手卓絕,替四皇子擋了致命一劍,當場殞命,但據在場之人的描述,他更像是自己尋死。」
蕭子秋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就好似想到了侯府的結局一般。
「可事後,所有功勞,封賞,甚至坊間的讚譽,盡數都歸在了柳嫣然名下。
她成了捨身護主之人,被已是太子的四皇子以救命之恩為由,納為太子妃,因此,李安然還曾來尋我哭訴過。
而那個真正替死之人,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蕭子秋的話音落下,眾人陷入長久的沉默。
「難怪。」
徐清寧喃喃自語,她也記得劇情里,男女主是有一段隔閡,就是這個太子妃。
李安然好像費好大的勁才將其扳倒,坐上了太子妃之位。
不過,也難怪蕭子清會那般快的接受一個人……他許是看出了柳焉然身上那股隱忍的苦,看出了他骨子裡的不甘與絕望。
這孩子,是想救他一把。
徐清寧嘆氣,難得動了惻隱之心,勉強接受了這個事實,雙性便雙性吧,不能生就不能生,反正她有生子丹。
若他們想生,就給,不想生,就罷了,反正他的兒子又不止一個。
蕭子敬攥緊了拳頭,低聲罵起來。
「柳嫣然也太不是東西了!拿親弟弟的命往上爬,簡直是畜生!」
暖閣內的空氣愈發凝重。
他們終於明白,為何大哥會在新婚之夜,對一個身份敏感的替身如此上癮。
那是洞悉了命運不公時的衝動,也是對同類隱忍苦難的深刻共情,更是想要將人從深淵拉出來的決絕。
而此刻,寧安居的門外,柳焉然正跟著蕭子清,緩步走向歲寒居。
跨進歲寒居的垂花門,便聞得內里暖香氤氳,蕭子清側身,禮讓柳焉然先行,一手輕扶著他的臂彎,動作自然而妥帖,盡顯夫妻間的親昵。
柳焉然掌心微汗,哪怕他心理素質過硬,但在此刻,還是沾了些許緊張,怕被為難,怕禮數不周,怕讓夫君為難。
過了垂花門,便進到暖閣之中,蕭子清率先入門,柳焉然深吸一口氣,也垂眸跟上,儘量步履從容,不急不躁。
屋內,徐清寧端坐主位,三兄弟已悉數落座。
見二人進來,眾人皆是目光一凝,視線齊刷刷落在柳焉然身上,帶著審視,更帶著幾分探究。
蕭子寒對美人兒極為敏感,他閱美無數,一眼過去,就知道他大嫂比之柳嫣然,更艷更媚更出塵,周身氣質矛盾卻十分引人入勝。
蕭子清先行躬身請安:「兒子攜新婦柳氏,拜見母親。」
「兒媳柳焉然,恭請母親安。」
柳焉然走到堂中,對著徐清寧盈盈一福身,聲音溫婉柔和,與柳嫣然的聲音一般無二。
蕭子寒是見過柳嫣然的,他心中感嘆,聲音竟真的一模一樣。
話音落,柳焉然便依著規矩,屈膝跪地,雙手捧起身旁丫鬟早已備好的,盛在描金紅漆茶盞中的熱茶,高高舉起。
這杯茶,是侯府新婦敬給婆母的第一道禮數,認祖歸宗,全在此刻。
徐清寧目光落在那雙手上,沒有立刻去接,那雙手白皙纖細,卻隱隱透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此刻捧著茶盞,穩而恭敬。
她心頭一軟,面上卻不動聲色,一分鐘後才接過茶盞,淺啜一口,緩緩開口。
「起來吧。
往後便是一家人了,好好過日子。」
「謝母親。」
柳焉然壓下心中的驚訝,乖巧道謝。
他本已做好至少端上一刻鐘的準備,也算是立規矩,不想他剛做好準備,對方便已接了他的茶。
他緩緩起身,垂眸掩去眼底的暖意,原來夫君沒有框他,母親真的很好相處。
按規矩,小叔子們無需敬茶,只需由蕭子清帶著,一一見禮。
蕭子清側身,攬過柳焉然的肩,語氣鄭重而溫和,看向蕭子寒。
「寒兒,這是你的嫂子,往後多照拂。」
「大嫂好!」
蕭子寒目光灼灼地盯著柳焉然,抬手抱拳一禮。
話落又偷偷看向蕭子清,眼神複雜,沒想到他大哥看著挺正經,結果還是個悶騷的,竟喜歡這一款。
「看什麼看。」
蕭子清被蕭子寒那露骨的目光看的不爽,抬手給了對方後腦勺一下。
「嘿嘿大哥,可以啊!這替身,比真的強多了!」
蕭子寒摸了摸後腦勺,笑嘻嘻的,他是真的替大哥高興,本來他都愧疚的要給自己兩巴掌了,這下不用了。
只是這話一出,近在咫尺的蕭子清和柳焉然同時變了臉色。
「二弟,你怎麼……?」
蕭子清倒是沒多慌,只是好奇蕭子寒是如何得知的。
柳焉然就不同了,他嚇得臉都白了,指尖的暗刃下意識祭出,做出隨時保護自己和蕭子清的姿態。
「是根據母親與我的夢,猜測而來的,畢竟,大嫂昨日拜堂時並未刻意模仿。」
蕭子秋由蕭子敬推著輪椅走近,開口解釋道。
「也好,省下我費口舌解釋了。」
蕭子清不動聲色的握住柳焉然那雙暗藏殺意的手,將人輕輕攬入懷裡,小聲開口。
「別緊張,他們都沒有惡意,收起來。」
「是…」
柳焉然這才緩緩收手,抬眸看向眼前的三人,他對惡意的目光十分敏感,但眼前的三兄弟眼裡,並無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