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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晨起梳妝

  天色將將亮起,窗紙上洇開一層淡白晨光。

  蕭子清是被多年作息慣醒的,時辰一到便自然睜開眼。

  屋內紅燭已燃到盡頭,只餘一點暖香繚繞,紅帳半垂,將一室溫柔籠得安安靜靜。

  他微微側頭,便看見了身旁熟睡的人。

  二十二年未開葷,這乍一接觸,未免有些食髓知味,不知疲倦,不懂深淺,倒是累壞了共枕之人。

  此時的柳焉然睡得極沉,長發散亂在枕上,墨色襯得膚色愈白,只是有些他昨晚與其瘋鬧時留下的殷紅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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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平日裡張揚的眉眼舒展,沒了半分殺手的冷厲,長睫安靜垂著,鼻尖輕輕起伏,連唇瓣都透著軟紅,像一朵被妥帖安放的艷色花,毫無防備地倚在他身側。

  蕭子清一時有些怔忡。

  昨夜種種繾綣翻湧上來,紅燭,低語,掌心的字跡,那人眼底的忐忑與信任,以及那兩朵泛著艷色的小花……

  一切分明都清晰得觸手可及,卻又恍惚得像一場太過真切的夢。

  他從前只知自己是安寧侯,是長子,是將來要撐起整個侯府的人。

  心中裝的是家族安危,是朝堂風雲,是母親夢中那場避無可避的災禍,獨獨沒有一處位置,是留給妻的。

  成婚於他,本不過是一場身不由己的妥協,一場為了安穩的算計。

  可此刻,望著身邊這張雖與柳嫣然一模一樣,卻獨屬於柳焉然的睡顏,他心頭忽然輕輕一熱。

  他真的成家了。

  從此這侯府深宅里,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籌謀撐持。

  夜裡有人同眠,晨起有人在側,往後歲月漫長,他心中要裝的,除了安寧侯府,還要多一個柳焉然。

  要護著他的隱秘,顧著他的不安,守著他好不容易卸下防備的柔軟。

  他隱約覺得的,這些比護住侯府還要重要一分。

  想至此,蕭子清動作極輕地抬手,指尖懸在他頰邊片刻,才輕輕落下,拂開一縷粘在他額角的碎發。

  指腹觸到溫熱細膩的肌膚,心底那點不真實感驟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清晰可觸的責任與溫柔。

  他不是成家。

  他是有了要放在心尖上護著的人。

  蕭子清輕輕收回手,重新躺好,放緩了呼吸,只靜靜看著身旁人的睡顏,任由晨光一點點漫進屋內,將這來之不易的安穩,悄悄烙進心底。

  而後不知不覺,隨著身邊人輕盈的呼吸,再次進入了夢鄉。

  兩個時辰後,辰時的日光已經透過窗欞,暖暖地鋪了半床。

  柳焉然是驟然驚醒的。

  一睜眼,看見窗外大亮的天色,整個人瞬間繃緊,後背驚出一層薄汗,幾乎是條件反射就要翻身下床。

  在殺手閣以及做替身那些年,他天不亮就得起身待命,別說睡到大天亮,哪怕晚醒一瞬,迎接他的都是冰冷的鞭打與呵斥。

  多年刻進骨血的恐懼,讓他此刻心跳驟快,指尖都在發顫,滿腦子都是。

  遲了……要被罰了……

  他實在不想再疼了……

  他動作慌亂,呼吸都亂了節奏,剛撐起身子,手腕就被人輕輕一握,重新拉回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蕭子清在柳焉然起身的瞬間便被驚醒,眼底雖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卻條件反射似的穩穩將人按在懷中。

  「怎麼了?夫人,不慌,別怕。」

  男人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晨起的沙啞,卻奇異地安定人心。

  蕭子清看著他受驚一般的模樣,心頭一軟,穩穩將人攬在懷裡,讓他貼住自己胸膛,指尖順著他的後背一下下輕拍,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你我大婚休沐,七日不用上朝。

  母親那,也沒有早起問安的規矩。

  寒兒那小子慣會偷懶,母親也向來起的晚,問安時辰更是晚,你不必著急,也不用害怕。」

  柳焉然僵在他懷裡,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耳邊是蕭子清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身上蓋著柔軟暖和的錦被。

  沒有冰冷的指令,沒有揮下來的鞭子,更沒有人把他當作隨時發泄情緒的奴才。

  他怔怔地望著床頂繡著的百子千孫圖,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

  ……是啊。

  他已經不是那個活在陰影里,時刻待命的替身了。

  不是那個稍有差池就要挨打的奴才了。

  他現在是安寧侯府的夫人,是侯爺蕭子清明媒正娶的妻。

  是有人護著,有人疼著,可以安心睡到大天亮,不必再擔驚受怕的人。

  他鼻尖一酸,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柳焉然往蕭子清懷裡又靠了靠,把臉埋在他衣襟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夫君,我……我忘了。」

  忘了自己終於可以不用再怕了。

  蕭子清收緊手臂,輕輕吻了吻他的發頂,語氣篤定又溫柔。

  「夫人以後要記得,在侯府,除了母親,你最大。

  以後的你,不用再趕時辰,更不用看臉色,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旁人無權干涉。」

  「嗯……焉然會慢慢記的。」

  柳焉然的聲音還有些悶悶的,但能聽得出來,他的情緒已然穩定,不再慌也不再怕了。

  「夫君,看日頭,如今已過了辰時,母親真的不會怪罪嗎?」

  他說著,想到了什麼般,從蕭子清的懷中出來,拉了一下滑落到肩膀處,身上薄如蟬翼的裡衣。

  他聽聞,侯府老夫人最是嚴格,怎會如夫君所說,起的晚呢。

  蕭子清聞言,心中咯噔一聲,對啊,今日不似平時,今日該是新婦敬茶改口的日子,而且,柳焉然並非柳嫣然之事,暫只有他一人知曉。

  他昨夜鬧出的動靜如此之大,也不知母親會如何想。

  這般念著,緊迫感便壓了下來。

  「夫人說的有理,我們快起。」

  柳焉然點點頭,心中也緊張起來。

  兩人剛起身更衣,屋內還飄著晨起的暖香,門外便傳來輕叩聲。

  喜婆帶著兩個捧著銅盆手巾的丫鬟,恭恭敬敬地進門,臉上堆著標準的喜慶笑意。

  「侯爺,侯夫人,老奴來瞧瞧……」

  話說到一半,目光便下意識往床榻方向掃去。

  柳焉然正低頭繫著衣帶,聞言猛地一頓,順著喜婆的視線回頭,一眼便看見了大紅喜塌上鋪著的素色絹布上,那一點刺目又灼人的落紅。

  昨夜情濃,他早已渾渾噩噩記不清細節,此刻在白日天光下,那抹痕跡清清楚楚映入眼帘,瞬間讓他從頭紅到腳。

  耳根發燙,臉頰燒得厲害,連脖頸都泛起一層薄緋。

  他下意識攥緊了衣襟,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艷麗的眉眼垂著,長睫不住輕顫,平日裡的張揚冷艷盡數褪去,只剩下十足的羞澀與窘迫。

  蕭子清見狀,不動聲色上前一步,不動聲色擋在他身前,對喜婆淡淡頷首。

  喜婆會意,上前看了一眼,立刻滿臉堆笑地福身道。

  「恭喜侯爺,賀喜侯夫人!是大吉之兆,安寧侯府福氣綿長!」

  說著便領著丫鬟識趣地退了出去,屋內重歸安靜。

  柳焉然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怔怔落在那片落紅上,臉頰的熱度久久不散。

  羞恥,羞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一齊湧上來。

  先前幾日的賜婚,替嫁,坦白,合作,假戲真做……都像一場跌宕起伏的夢,虛虛實實,讓他始終不敢相信蕭侯爺真的答應了他的合作,甚至與他做了真夫妻。

  要知道,他原本是打算做蕭子清手中的棋子,扳倒丞相府後,才能得到自由。

  可此刻,這抹真實存在的血跡,狠狠將他從虛幻里拽了出來。

  不是夢。

  也不是替身戲碼。

  他是真的嫁人了。

  嫁給了蕭子清,成了名正言順的安寧侯夫人,有了屬於自己的家,有了護著他的人。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柳嫣然的影子,不再是殺手閣的殺手,不再是那個見不得光的怪物。

  他是蕭子清的妻。

  柳焉然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發燙的臉頰,眼底泛起一層真切的,帶著暖意的水光。

  蕭子清從身後輕輕擁住他,下巴抵在他發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些許情意。

  「夫人的身子,真是令為夫欲罷不能。」

  「夫君!」

  柳焉然被這句話羞的夠嗆,雖說昨夜他也樂在其中,欲罷不能,但被如此直白的調笑,他還是警告的揚了揚拳頭。

  他也沒想到,雙性人,在這種事上,竟真的天賦異稟。

  蕭子清初嘗禁果,與他纏綿數次,他非但不覺得疼,不覺得承受不住,反而身子愈發軟,愈發渴望,甚至每每都能與對方同時到達巔峰。

  或許是他的身體素質極強,哪怕昨夜如此折騰,今日一早,也沒有絲毫不適,反而神清氣爽,他甚至覺得自己能一口氣殺十個人也不在話下。

  「好好,不逗你了,我們洗漱,洗漱。」

  蕭子清眼看著對方的拳頭攥起,忙舉起雙手,他的後背,此刻可正隱隱作痛著,昨夜這小野貓情到深處,可沒少撓他。

  銅盆溫熱的水汽氤氳了銅鏡,柳焉然端坐鏡前,任由丫鬟為他梳理烏黑的長髮。

  蕭子清立在他身側,正垂眸專注的看著自己的愛人。

  他玄色常服已換做一身月白錦袍,金線暗紋在晨光下若隱若現,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沉穩。

  他側頭看向鏡中人,目光柔柔地落在柳焉然的側臉上,眼底滿是痴迷,他的夫人,女裝也是頂頂好看的。

  柳焉然的目光卻膠著在銅鏡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鏡中映出的,是一張偽裝後的氣質和面容。

  高聳的倭墮髻梳得整齊,珠翠簪花斜斜點綴,褪去了昨日的大紅喜服,一身淡粉繡折枝海棠的常服穿在身上,少了幾分殺手的凌厲冷艷,多了幾分世家閨秀的溫婉嫻靜。

  那是標準的丞相嫡女。

  可柳焉然看著這張臉,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雜陳五味。

  明明就在前一日,他還是那個襁褓中被棄,殺手閣里九死一生,做著替身苟延殘喘的怪物。

  那時的他,日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待命,每一秒都活在刀尖之上,稍有差失便是皮開肉綻的懲罰。

  他活得像一條狗,沒有尊嚴,沒有自我,連呼吸都要看別人的臉色。

  可轉瞬間,後一日的此刻。

  他坐在安寧侯府的梳妝檯前,梳著正妻的髮髻,身著侯府夫人的服飾,鏡中那個男人,正溫柔地為他整理鬢邊的碎發,指尖輕觸,暖意融融。

  「髮簪歪了。」

  蕭子清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抬手,指尖輕輕為柳焉然扶正那支赤金點翠步搖,動作認真。

  柳焉然順著他的動作抬眼,撞進鏡中蕭子清那雙含笑的眼眸里。

  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嫌棄,只有滿滿的寵溺與安穩。

  蕭子清從鏡中看他,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

  「又在胡思亂想了?」

  柳焉然搖搖頭,又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鏡中自己的身影。

  他輕輕撫了撫鬢邊的髮簪,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心底那點不真實感再次襲來。

  「沒什麼。」

  他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感慨。

  「只是……看著這張臉,總覺得像做夢。」

  昨日還在地獄,今日便上了天堂。

  昨日還在顛沛流離,今日便嫁為人婦。

  這種反差太大,大得讓他幾次都不敢確信。

  蕭子清看懂了他眼底的迷茫與感慨,伸手從身後環住他的腰,將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處,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廓,一字一句,篤定而深情。

  「不是夢。

  鏡里的人,是我的妻。

  昨日的苦,都過去了。

  從今往後,這侯府的天,便是你的天,我的母親,便是你的母親,我的弟妹,便是你的弟妹,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柳焉然的心輕輕一顫。

  他看著鏡中兩人交疊的身影,蕭子清的手臂環著他的腰,兩人的臉頰相貼,畫面溫馨而美好。

  這一刻,他不是柳焉然,也不是柳嫣然,他就是蕭子清的妻,是蕭家的一員。

  柳焉然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淺卻極真的笑意漾在臉上,眼尾的艷色在晨光下柔得化不開。

  他抬手,反手握住蕭子清環在腰間的手,指尖相扣,鄭重而溫柔地應著。

  「嗯,我們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