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燃得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明明滅滅,一如屋內略帶曖昧的詭異氣氛。
柳焉然見對方的確沒有輕舉妄動的意思,這才緩緩鬆了手,收回指甲里的暗刃。
他抬眼看向蕭子清,那雙張揚艷麗的眸子裡,褪去了先前的危險,只剩下一片沉冷的疲憊,還有一絲藏在深處的,近乎絕望的孤注一擲。
「夫君,若我倒戈,你可能護我?」
柳焉然開口,聲音褪去了刻意模仿柳嫣然的音色,多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他站在蕭子清面前,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卻還是抬眼直視著他,沒有半分閃躲。
蕭子清愣了愣,他這還沒開口策反,對方竟率先投誠,這不正合他意嘛。
只是等等,這聲音,怎的有些不對,似乎是男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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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蹙眉咽下即將回答的話語,反問起來。
「夫人不是女子?」
柳焉然的眸光暗了一寸,但還是老實回答,他因身體原因受過太多惡意欺辱,早已無所畏懼。
「對,我不是女子,也不是男子,是天生的雙性人,他們都稱我為二形人。」
「什,什麼!」
蕭子清大為震撼,他聽說過二形人,卻沒想到如此罕見之人竟被他碰到了。
對於蕭子清的驚訝,柳焉然早已習以為常,於是繼續道。
「沒錯,我與柳嫣然是雙生姐弟,長相一模一樣,可不同的是,我生來,就是個怪物。」
說到怪物二字時,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底滿是刻骨的悲涼,指尖死死按住自己的小腹,聲音發顫,卻還是咬牙繼續開口,狠狠揭開自己血淋淋的傷疤。
「丞相府嫌我污穢,嫌我丟人,若不是我有這張和柳嫣然一樣的臉,在襁褓中時就該被溺死。
後來他們更是直接把我送進殺手閣,扔在那種不見天日的地方。
逼我學殺人,學隱忍,學做她的替身,替她擋災,替她做所有見不得光的勾當,活成一個見不得人的影子。」
柳焉然抬眸看了眼,隨著他的話語,面容逐漸變得凝重的蕭子清,指甲掐入掌心,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自己有多噁心,也知道正常人都很難接受他這種身有殘缺的天閹之人,更何況是身份尊貴的安寧侯。
可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必須將自己的籌碼全盤托出。
「十幾年,我在刀光劍影里爬出來,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條,他們從來沒把我當過人,只是一把刀,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替身。
此次替嫁,也是他們的算計,他們讓我潛伏侯府,做丞相府的暗棋,傳遞侯府的消息,做他們的內應,甚至是殺你。
可事成之後呢,於丞相府,甚至於我自己而言,我依舊是個見不得光的廢物。
我最後的下場,無非是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而後被滅口,永無出頭之日。」
他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淚,藏著十幾年暗無天日的苦楚。
那雙艷麗的眼眸里,蓄滿了血絲,是常年壓抑的恨意,也是對自由的極致渴望。
蕭子清看著他,心頭震撼,先前的疑慮,戒備,以及那一絲好感,都盡數化作複雜的情緒。
他不知丞相府竟藏著這樣的秘辛,更不知眼前人,過的是這般非人日子。
在他只是繼承侯府,承擔他應該承擔的責任,覺得自己壓力比山重,甚至在心中怨恨母親,喊苦喊累時。
眼前的少年,卻已經站在了死人堆里,只有拼命才能換得活下來的機會。
柳焉然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情緒,抬眸看向蕭子清,眼神無比認真,帶著最後的籌碼,開始談判。
「蕭侯爺,我今日跟你坦白一切,不是求你憐憫,是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蕭二爺與我姐姐柳嫣然發生衝突時,我就在暗處貼身保護,他們之間的互相算計,我看的清楚。
我知你本就不情願這門婚事,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留在侯府,絕不做危害侯府之事,更不會聽命於丞相府。
我可以幫你提防丞相府的算計,向丞相府傳遞假消息,甚至可以為你所用,做你的刀刃。
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安寧侯府能夠庇佑我,幫我徹底擺脫丞相府的控制。
給我一個身份,一個能光明正大活在世上的身份,不用再做替身,不用再藏在陰影里,更不用等著被滅口。
我受夠了做影子,受夠了任人擺布,受夠了因為這具殘缺的身體,活得豬狗不如。
蕭子清,你我都是這場婚事裡身不由己的人,你被婚事裹挾,我被命運操控,我們合作,對你我都有利。
你會得到一個忠心耿耿的幫手,一個能制衡丞相府的棋子,而我,只想活下去,活在陽光下,光明正大的做我自己。」
他說完,直直看著蕭子清,周身的鋒芒盡數收起,只剩傾盡全力後的忐忑。
他把自己最不堪,最隱秘的傷疤揭開,把所有的底牌攤開,賭的就是蕭子清的權衡,賭侯府需要對抗丞相府的力量,賭他願意給自己一條生路。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紅燭燃燒的聲響。
蕭子清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卻依舊倔強求生之人,這個被全世界厭棄,卻依舊對美好生活充滿嚮往和熱愛之人。
心跳的很快,對方艷麗卻堅韌的眉眼在燭光的搖曳下閃閃發光,他身在深淵,心在朝陽,比他強百倍。
他怔怔的看著對方,頭一次發現,心動,的確只是一瞬間的事,所以他決定,相信眼前人的話。
更何況,他看得出來,柳焉然眼中的絕望與渴望,絕非作假。
良久,蕭子清抬眼,目光沉穩,語氣鄭重,給出了答覆。
「夫人,安寧侯府護得住你。
我蕭子清以爵位起誓,只要你忠心於侯府,不做背叛之事,我便保你周全。
護你擺脫丞相府掌控,給你安身立命之所,無人再敢因你的身體缺陷輕賤你,更無人再敢隨意擺布你的性命。」
柳焉然猛地抬眼,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竟然真的成功了,他冰涼的眼底湧上熱意,希望讓他的眸子亮起,在燭光下,亮的發燙。
他滿心都是濃烈的釋然與感激,緊繃的身子在這一刻終於鬆懈,幾乎要站不穩。
他抬手躬身,對著蕭子清,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屬下,謝侯爺。」
「屬下?」
蕭子清聽著這個稱呼難得刺耳,他皺眉不解。
「夫人方才分明說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為何又自稱屬下?」
紅燭燃得低緩,燭火軟而暖,在這句話落下後,也把空氣浸得粘稠,曖昧。
柳焉然也被問愣住了,他動作微頓,抬頭時,下頜線拉出利落的弧度,那雙本就艷麗的眸,在燭火下水光微漾,看上去竟有幾分不自知的柔軟。
方才初見,他只是想用這一層身份快速穩住蕭子清,完全沒想到對方會這樣問,只以為對方是藉此反諷,於是又低下了頭。
「焉然自知身份低賤,不敢高攀,方才是為了穩住侯爺,冒犯之處,還望侯爺見諒。」
蕭子清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纖細又不失力量感的肩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布料,見對方這樣,竟有些細微的心疼。
方才聽完那段浸在血與苦裡的身世,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只剩一片複雜的溫熱。
可不等這份心緒沉澱,柳焉然直起身時,身形微微一晃,像是支撐不住長久的緊繃而站立不穩。
他本就不是真正的柳嫣然,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偏瘦弱,而為柳嫣然量身定製的喜服又過於寬大。
一晃動,衣擺便微微揚起,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腳踝,裸露的肌膚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卻又被喜服的紅襯得格外誘人。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身旁的桌沿,穩住身形,卻也因此被迫更近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半臂。
空氣里,冷香與紅綢的味道交織,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蕭子清身上的淡淡墨香,纏在一起,讓新房的氣氛愈發曖昧。
「不行。
你說過的,已經晚了。
我們已拜過堂,成過親,你是我八抬大轎,三媒六聘,正門迎入的正妻。
你配我,不是高攀,是門當戶對。」
柳焉然抬眼,撞進蕭子清深不見底的目光里。
那雙眼睛,平靜之下藏著太多東西,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占有欲。
他心頭一跳,覺得有些不對,下意識想退,手腕卻被蕭子清輕輕扣住。
「侯爺…可我,並不是真的柳嫣然……」
柳焉然的心跳有些亂了,手腕被那隻手攥著,蕭子清的指腹帶著薄繭,力道不大,卻穩穩鎖住他,半點不給掙脫的餘地。
他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慌,還有一絲不自覺的軟。
他抬眼看向蕭子清,對方那雙沉穩的眸此刻竟有些微微泛紅,眼尾上挑的弧度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危險。
蕭子清垂眸,目光落在他被攥住的手腕上,又緩緩上移,掠過對方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再到那張與柳嫣然一模一樣,卻更顯艷麗的臉。
他的視線緩慢而專注,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卻又帶著危險鋒芒的珍寶。
他娶柳嫣然時,便做好了塵埃落定後,此生再難娶妻的準備,卻不想對方竟送來了一個如此合他心意之人。
蕭子清此時,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衝動,方才完全是下意識行為,如今緩過神來,才發現他們方才是達成了合作關係。
這般,的確有些唐突了。
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他想的是,他們既已成婚,便這般共度一生,似乎也不錯。
他忍不住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刻意營造的漫不經心。
「我說是,你便是。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侯府娶的是丞相府嫡女,在丞相府未倒之前,你不是誰的替身,也不是誰的影子,你才是真正的丞相府嫡女,我蕭子清的正室夫人。」
柳焉然一怔,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事情……還可以這樣發展?
他做了十年替身,如今蕭子清的意思……是敲定了他的身份,他現在是真的,那麼,丞相府里的那個真的才是假的?!
那他現在是提前擁有了身份,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陽光下了?
「侯爺……」
柳焉然眸中露出喜色,興致勃勃的開口,只是剛喊出口,便被蕭子清打斷。
「夫人為何對為夫還是這般生疏?」
蕭子清挑眉,指尖在他腕間輕輕摩挲了一下,對對方脫口而出的稱呼很不滿意。
柳焉然愣住,蕭子清三番四次強調,他再不明白就有些遲鈍了,對方似乎想與他做真正的夫妻……?
可是,他配嗎?
「夫君,是想與焉然做真正的夫妻?」
不明白,便開口問,左右,虧的不是他。
他微微俯身,湊近蕭子清,兩人的呼吸瞬間交纏在一起。
蕭子清的氣息帶著溫熱的酒意,柳焉然的氣息是清冽的冷香,兩人離的極近,對視時,甚至能看到對方眸中自己的倒影。
「不確定,但為夫很喜歡你。」
蕭子清低下頭,目光落在對方殷紅的唇上,反正確不確定,這都是他的妻了,親一下,總沒關係吧。
這般想著,他的唇便無師自通般的,輕輕印了上去,舌尖剛欲破口而入,對方卻猛地退後一步,撤回了這個吻。
柳焉然的耳尖瞬間紅透,身為殺手的本能讓他下意識撤退,可面對蕭子清這帶著壓迫感的親近,他的心跳卻不爭氣地亂了。
他的唇上還帶著對方的酒氣和涼意,柔軟的觸感還覆在感知器官上,一股陌生的熱意從心口蔓延開來,順著血液流遍全身。
柳焉然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目光躲閃地避開蕭子清的視線。
怎麼回事!這不在他的預料之中啊!
因為他從沒想過自己和蕭子清的可能性。
在他眼裡,蕭子清是天上月,而他是地上泥,他們連放在一起談論都是奢望,更何談真的成為他的妻。
「夫君可想清楚了,我身份低微,後宅之事一竅不通,實在配不上夫君。」
蕭子清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染上的笑意,指尖輕輕划過他的下頜後,挑起他鬢邊的一縷髮絲,纏繞在指尖,動作帶著酒後微醺的慵懶。
「你是男子,又非女子,會後宅之事做什麼,又是誰以此來定義,誰配得上誰。
話說回來,你總以柳嫣然的名字自稱,我還不知,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柳焉然做殺手太久,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冰封,冷硬如鐵,在蕭子清這毫不掩飾的好感和刻意的撩撥下,終究還是化成了一攤水。
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定義了他的性別,他是男子,不是女子,也不是身有殘缺的怪物。
他輕柔的拉過蕭子清的手,指尖落在他手心,輕輕滑動,慢慢的寫出一個焉字。
「夫君,我叫,柳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