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吉日,天光尚未全亮,安寧侯府早已是鑼鼓喧天,紅綢蔽日。
從侯府到丞相府的整條長街,被迎親隊伍占得滿滿當當,鎏金喜轎綴滿珍珠玉石,十二人抬轎,儀仗綿延數里,聖上親賜的喜牌開路,盡顯皇家賜婚的體面。
蕭子清一身大紅喜服,墨發束起,容色俊朗,面上端著刻意練習過的標準笑意,周身縈繞著刻意營造的喜氣。
他按禮制騎馬迎親,抵達丞相府時,府內亦是鞭炮齊鳴,賓客盈門,可唯獨待嫁的新娘閨房,透著一股異樣的靜謐,任何丫鬟小廝都被禁止靠近。
誰也不知,此刻閨房內,哪裡有丞相嫡女柳嫣然。
端坐鏡前的,是柳嫣然的胞弟柳焉然。
他與柳嫣然生得一模一樣,特別是眉眼五官分毫不差,只是在女子一向嬌柔的底子上,透出幾分女子沒有的凌厲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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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峰微挑,眼尾上翹,沒有閨閣女子的溫婉嬌羞,反倒添了幾分濃艷肆意。
他肌膚白得近乎剔透,一身大紅喜服穿在身上,非但不顯溫婉,反而襯得他明艷逼人,自帶一股懾人的鋒芒。
柳焉然靜坐鏡前,任由喜娘為他蓋上大紅蓋頭,指尖藏在寬大的喜服衣袖下,指節泛著冷白,指腹間是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他自出生便是世間罕見的雙性人,身子有缺,生來便被丞相府視作奇恥大辱,家族污點。
他與柳嫣然分明是雙生子,對外卻宣布只得一女。
他尚在襁褓之中時,便被秘密扔到殺手閣,不見天日,被打磨成最鋒利的殺手,養作丞相府藏在暗處的死棋。
他生來的意義,就是常年做柳嫣然的替身,替她應付兇險,處理見不得光的勾當。
此次替嫁,是丞相與柳嫣然將計就計,蕭子清沉穩難控,侯府勢力龐大,柳嫣然心繫四皇子,怎會允許自己嫁與他人為婦。
唯有派他這個身手卓絕,又與柳嫣然容貌無二的替身,才能潛伏侯府,探聽機密,關鍵時刻,還能痛下殺手,掌控全局。
「吉時到,請新娘上轎!」
喜娘攙扶著柳焉然起身,他步履沉穩,全然沒有待嫁女子的嬌羞扭捏,身姿雖裹在寬大喜服里,卻隱約透著男子的挺拔。
大紅蓋頭垂下,遮住他那張艷麗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纖細卻不顯柔弱的下頜。
他順從地被扶上喜轎,指尖輕輕攥住轎內的綢緞,透過蓋頭縫隙,看著轎外的丞相府門牌,眼底透出一絲冷冽的殺意與嘲諷。
這可是他們親自將他送出去的,他活了十七年,給柳嫣然做了十年的替身,幫丞相府殺了五年的人,也該夠報生恩的了。
安寧侯府,蕭子清,就是他未來的夫君了。
他有超品爵位,還是九卿之首,權力遠高於丞相府,他,能否做他新的靠山呢。
柳焉然垂眸,眼底閃過一絲不確定,但他知道,這是他逃離丞相府的絕佳機會。
他必須要找一個能壓過丞相府的靠山,救他出絕境。
迎親隊伍原路折返,一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抵達侯府時,滿府賓客齊聲道賀。
蕭子清站在府門前,看著被喜娘扶下喜轎的新娘,心頭莫名掠過一絲異樣。
傳聞中丞相府嫡女柳嫣然溫婉嫻靜。
可眼前這人,即便被蓋頭遮著,周身氣場卻全然不同,沒有半分閨閣女子的怯懦溫婉,反倒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連走路的步伐,都沉穩得異於常人,喜服之下的身形,也比尋常女子更挺拔幾分。
他壓下心頭疑慮,今日大婚,皇親國戚,文武百官皆在場,容不得半分差池,只當是新娘緊張,不再多想。
贊禮官高聲唱喏,大婚儀式正式開始。
「一拜天地——」
柳焉然隨著蕭子清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卻全程緊繃,脊背挺直,沒有半分新嫁娘的溫順。
那雙藏在蓋頭下的眼眸,冷掃著堂內眾人的下半身,將侯府布局,賓客站位一一記在心底。
殺手的本能,讓他在陌生的環境中下意識時刻保持警惕。
「二拜高堂——」
兩人對著徐清寧行禮時,徐清寧看著眼前的新娘,也微微蹙眉。
總覺得這模樣氣場,與此前聽聞的柳嫣然判若兩人,可蓋頭遮面,容貌難辨,加之大婚在即,也只能按捺住疑慮。
「宿主,你沒感覺錯哦,你眼前這個根本不是柳嫣然。」
君意雪出現在徐清寧的肩膀上,施施然開口。
徐清寧被這個消息炸的一個激靈,差點直接站了起來,但好在身處重要場合的意志力阻止了她。
「那她是誰?!
我就說,這丞相府竟然這麼容易就將嫡女嫁過來了,敢情是個假的。」
「據後台顯示,這個應該是柳嫣然的雙胞胎弟弟,值得一提的是,他是個罕見的雙性人哦。」
君意雪托著腮,對於走過萬千世界的她,對雙性人更是司空見慣,所以並沒有很驚訝,但徐清寧就不同了。
她驚訝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活的雙性人,還嫁給她兒子了。
「那那那那他還是她,能生孩子嗎?」
徐清寧的心聲震驚的都有些結巴了。
「理論上不可以哦,他的女性器官發育的並不成熟,主性別還是男性。
不過,宿主你的生子丹可派上用場咯。」
君意雪的話讓徐清寧陷入了沉思,原來生子丹是這麼用的嗎。
還不知柳嫣然的這個弟弟是敵是友,還是等等再說,等等再說。
「夫妻對拜——」
吟唱聲還在繼續,將徐清寧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知道了新娘的真實身份,她怎麼看,怎麼覺得對方這身女裝都壓不住男性的身形。
但是這對嗎?她的長子好像娶了個男人,但又不完全是男人……
此時的新人正相對躬身,蕭子清抬眼時,恰好瞥見蓋頭縫隙下,那截線條利落的下頜,還有對方不經意間流露的,不屬於女子的凌厲氣場,心頭的異樣愈發濃烈。
對方身上處處透著違和,他卻想不通這違和究竟來自於哪裡。
儀式禮成,柳焉然被喜娘送入洞房,全程一言不發,但周身的氣質駭人,伺候的丫鬟近身時,都莫名覺得發冷。
柳焉然做了十年的替身,他當然能裝的與柳嫣然一模一樣,但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侯府的人看出端倪,主動戳破他的身份,他才好順理成章的談條件。
他端坐喜榻之上,抬手揮退屋內丫鬟,待房門緊閉,才一把掀開頭上的大紅蓋頭。
那張與柳嫣然一模一樣的臉,此刻毫無嬌羞,比之柳嫣然,他的眉眼更張揚,面容也更艷麗。
與容貌完全不符的是,他眼底的冷漠與肅殺。
他指尖輕輕撫過腰間暗藏的軟刃,目光掃過滿房喜慶陳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丞相府想讓他乖乖做他們的棋子,打探侯府的情報,甚至必要時,暗殺蕭子清。
他們想讓他聽話,他偏不如他們所願,從前他沒得選,現在,丞相府這座囚籠,他勢必要逃出去。
他自幼被棄,在殺手閣九死一生,天生的身體缺陷讓他受盡冷眼與折磨,早已心性冷硬,此番替嫁,是唯一逃離被利用,被折磨的機會。
他是人,不是丞相府的棋子和刀刃。
而此刻,前廳待客的蕭子清,端著酒杯看似在與眾賓客應酬,心中的疑慮卻始終未散。
方才拜堂時那轉瞬即逝的異樣感,一遍遍在心頭浮現,他新婚妻子的身形,氣場,甚至細微的動作,都處處透著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