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轉瞬即逝,安寧侯府上下,氣氛始終沉凝,蕭子清今日更是直接休沐,在侯府等聖旨。
清晨時分,天剛泛起魚肚白,侯府便已全員整裝待命。
徐清寧端坐正廳主位,她面容端莊,神色平和,一身誥命服飾在身,自帶了著不容小覷的氣場。
那霞帔雖未穿戴,僅這一身吉服朝冠,便足以彰顯她是當朝一品大員以上的正室夫人,是皇家親封的一品誥命,一言一行,皆合禮制,一衣一飾,皆承皇恩。
因接的是賜婚聖旨,是大喜,遂蕭子清也是一身吉服加身,在側座坐下,蕭子寒,蕭子秋和蕭子敬,皆已到場。
辰時一到,門外傳來清脆的淨鞭聲,傳旨太監帶著一眾內侍,手捧明黃聖旨,步履莊重地踏入安寧侯府。
「聖旨到——安寧侯蕭子清,接旨!」
尖細的唱喏聲響徹侯府,所有人外出接旨,斂聲屏氣,齊齊跪地,衣料摩擦聲整齊劃一,滿院寂靜,只聞周邊微風拂葉之聲。
蕭子清跪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他頭戴朝冠,頂子為紅寶石,後綴金花,垂落著晶瑩的東珠,正紅色的纓絨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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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所穿,是寶藍色的五爪九蟒吉服。
蟒袍襯得他面容愈發端方,卻也難掩眉宇間的沉鬱。
他垂著眼,長睫微垂,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有憋屈,有無奈,有身不由己的妥協,也有利大於弊的釋然,唯獨沒有半分對婚約的期許。
他早知這日會來,可當聖旨真的降臨,心頭依舊如堵著一塊巨石,讓他莫名的煩躁。
一場莫須有的傾慕,一場被弟弟無心之舉推至台前的婚約,竟真的成了既定事實。
從此,他的婚事,他的人生,便與那素未謀面,永不可能與他同心的丞相府嫡女柳嫣然,牢牢捆綁在一起。
傳旨太監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安寧侯蕭子清,品行端方,才貌俱佳,承家守業,堪為世范。
丞相嫡女柳嫣然,溫婉賢淑,名門淑儀,蕙質蘭心,適配良人。
朕聞二人情投意合,心生傾慕,實為天作之合。
特此下旨,賜蕭子清與柳嫣然為婚,擇良辰吉日,完締婚約,永結秦晉之好,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傳旨太監笑意盈盈,將明黃聖旨高高捧起:「蕭侯爺,接旨吧!」
滿廳的目光,盡數落在蕭子清身上。
蕭子寒跪在後方,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滿心愧疚。
若不是自己那日為逞一時的口舌之快,大哥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平白接下一樁不情願的婚事。
蕭子敬,蕭子秋相視一眼,皆是滿心無奈,他們這兩日也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雖替大哥惋惜,卻也明白,為了侯府,為了避開母親夢中的災禍,這道聖旨,不得不接。
徐清寧哪怕心中多麼不願,面上也要表現得極為高興,侯府暫時安穩,蕭子寒的危機已解,只是苦了長子。
蕭子清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的不甘,滿心只有為了侯府的堅定,這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面容恢復一貫的沉穩肅穆,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
「臣,蕭子清,接旨,謝陛下隆恩。」
他雙手平伸,高高舉起,恭敬地接過那道沉甸甸的明黃聖旨。
聖旨入手,質地厚重,卻似有千鈞之力,壓在他的肩頭,也壓在他的心上。
這一接,接下的是皇命,是侯府的安穩,唯獨不是他自己的心意。
「蕭侯爺大喜,咱家在此恭賀侯爺與柳小姐,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傳旨太監笑著道賀,意在討賞,徐清寧便也起身,將早就準備好的荷包塞到那太監手中。
兩人寒暄了幾句,這才帶著內侍離去。
直到傳旨隊伍走遠,侯府眾人這才鬆了心神。
蕭子清抱著聖旨,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目光落在那明黃的絹布上,久久未動。
這一切讓他有種恍如隔世之感,他竟然,就這樣被賜婚了。
蕭子寒走上前,低著頭,聲音愧疚。
「大哥,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蕭子清緩緩轉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只剩滿心的疲憊與釋然。
「無妨,事已至此,皆是定數,與你無關。」
聖旨賜婚既定,婚期便掐著吉日,定在了一月後的三月初六,雙日,春和景明,宜婚嫁。
安寧侯府與丞相府皆是京城名門,此番聖上賜婚,堪稱朝野矚目的大事。
百姓更是對這一姻緣津津樂道,婚期既定,那蕭二爺所說,便指定是真的了。
接下來幾日,婚前的納采,問名,納吉皆已草草行過,最隆重的納徵,便擺在了賜婚之後的第七日,容不得半分怠慢。
這日天剛蒙蒙亮,侯府前院便已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管家林茂帶著一眾下人忙前忙後,井然有序地清點聘禮。
偌大的前院,被各式聘禮堆得滿滿當當,一眼望不到頭,盡顯安寧侯府的殷實與體面。
按照世家聯姻的禮制,聘禮需湊足三十六抬,寓意六六大順,美滿圓滿。
而蕭子清身為侯府世子,又是聖上賜婚,特意備下六十四抬頂配聘禮,遠超規制,既是給足丞相府顏面,也是為了堵住朝野閒言,彰顯侯府對這樁婚事的重視。
最前頭的幾抬聘禮,皆是稀世珍寶。
往後的抬禮,更是琳琅滿目,更有良田千畝、商鋪十間的地契,一併裝入紅漆木匣,作為聘禮附贈。
每一台聘禮上,都繫著大紅綢花,貼著燙金的「囍」字,從侯府正廳一路排到府外街巷,綿延數十米,引得過往百姓紛紛駐足圍觀,驚嘆聲不絕於耳。
「瞧瞧這聘禮,侯府可真是大手筆啊!這怎麼不算真愛呢。」
「聖上賜婚,又是兩大世家聯姻,這般排場,才配得上侯爺和丞相嫡女!」
「聽說蕭侯爺端方君子,柳小姐名門閨秀,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那傳聞可做不得真。」
……
百姓的議論聲傳進府內,蕭子寒站在廊下,看著滿院紅火的聘禮,再瞥向一旁立著的蕭子清,一口接著一口的嘆氣。
這些,本該是大哥此生摯愛的排場,卻給了一個心機女,他一定要好好掙錢,以後給大哥的真愛辦一個更盛大的。
蕭子清身著素色常服,未著喜慶裝飾,站在正廳廊下,望著眼前熱鬧的景象,面色平靜無波,眼底無半分新婚的喜悅,只剩一片淡然。
他雙手背在身後,指尖微微收緊,這滿院的聘禮,隆重的排場,皆是做給外人看的,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不得不完成的儀式。
徐清寧端坐正廳,看著有條不紊的籌備事宜,眼底終於露出一絲釋然。
事已至此,便先辦好眼前事再說。
她吩咐下人,聘禮務必清點仔細,禮數周全,萬不能出半點差錯,又特意叮囑,給丞相府回禮的物件,也要精心備妥,盡顯侯府氣度。
蕭子敬推著蕭子秋,陪著長兄站在廊下,看著滿院喜慶,蕭子秋輕嘆一聲。
「大哥,真的不後悔嗎?我們也可以想別的辦法的。」
蕭子清微微搖頭,聲音平淡。
「這是最快,最方便,利大於弊的最佳解決方案。
為了侯府,不後悔。」
最後一句,短短七個字,彰示著他早已認命的心態。
這場婚事,無關情愛,只為家族安穩,為了避開那場針對侯府的算計,縱是心中不願,也得體面走完所有流程。
下聘的吉時一到,嗩吶聲,鑼鼓聲驟然響起,喜慶的樂曲響徹侯府上空。
林茂身著新衣,恭敬地走到蕭子清面前行禮:「侯爺,吉時已到,可以啟程前往丞相府下聘了。」
蕭子清頷首,換上一身暗紅色的禮服,身姿挺拔,面容肅穆,翻身上馬,走在聘禮隊伍最前方。
六十四抬聘禮依次啟程,抬禮之人皆是精挑細選的壯漢,步履穩健,鑼鼓開道,嗩吶齊鳴,隊伍浩浩蕩蕩,朝著丞相府而去,一路引得全城百姓圍觀,盛況空前。
而下聘之後,侯府的婚前籌備更是一刻不停。
府內張燈結彩,侯爺的婚房寧安居,已然被貼上了大紅囍字,掛上了喜慶宮燈。
屋內陳設盡數換新,皆是頂級木料打造的家具,鋪陳錦繡床幔,寓意多子多福的百子千孫圖,繡工精湛,掛在床頭。
丫鬟婆子們忙著縫製喜服,被褥。
喜服是頂級雲錦縫製,金線繡龍鳳,針腳細密,華貴無比。
各色喜果,喜餅,提前備下,只待婚期當日,分發給府內下人與往來賓客。
婚前的日子,蕭子清每日依舊按部就班上朝回寺,處理朝中事務,一切籌備細節皆由母親做主。
婚期前三日,丞相府的回禮,較勁一般,絲毫不輸侯府氣派。
按照古禮,丞相府需回禮三十二抬,以示門當戶對,互表誠意。
這三十二抬回禮,同樣是極盡奢華與用心。
頭幾抬,皆是文房四寶,名家字畫,古籍善本,彰顯丞相府的書香底蘊。
往後則是四季成衣,金玉首飾,田產地契,甚至還有數箱珍稀藥材,寓意富貴安康,福澤綿長。
最引人注目的,是柳嫣然的嫁妝。
早聽聞丞相府為了這位嫡女,足足備下了百抬嫁妝。
如今雖也不知何原因,縮到了六十四抬,但也已經在貴女出嫁中是數一數二得了。
從金銀珠寶到綢緞布匹,從古玩字畫到家傳秘藏,甚至還有幾處鋪面與莊子的地契,浩浩蕩蕩從丞相府一直綿延數里,引得百姓夾道圍觀,驚嘆之聲不絕於耳。
「我的天,這嫁妝也太豐厚了吧!不愧是丞相府的千金!」
「侯爺娶丞相嫡女,六十四抬聘禮對六十四抬嫁妝,也算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瞧瞧那對赤金點翠的步搖,還有那匹南海貢品的東珠,這輩子都未必能再見一回!」
「我看啊,這傳聞也不盡屬實,誰說蕭侯爺是單相思的,我看這分明是兩情相悅!」
「再如何壯觀,也比不得二十多年前,侯府老夫人徐清寧出嫁時那般壯觀,百里紅妝,整個京城的主道都要塞滿了。
那場景,老婆子我這輩子見一次也是沒白活呢。」
「什麼!那時,我還沒出生呢,百里的嫁妝,那得多少東西啊。
丞相府這位嫡女的嫁妝就已經十分壯觀了,難以想像百里是多少。」
……
嫁妝隊伍所過之處,百姓爭相觀看,議論紛紛。
柳嫣然坐在閨房內,聽著外間熱鬧的聲響,臉上雖掛著溫婉的笑意,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算計。
雖說過程不如意,但結果也不錯,到時打入侯府內部,或許更容易扳倒侯府,到時,大皇子無人可依,皇位,就是她四郎的了。
任侯府如何算,也算不到,丞相府有兩個「嫡女」,就是可惜了她的嫁妝,賠了不少。
婚期前一日,侯府舉行鋪床儀式。
徐清寧站在一旁,看著這熱鬧的場景,伸手拍了拍蕭子清的肩膀。
「清兒,成婚之後,一定要對柳嫣然留一個心眼兒,你現在的人設是喜歡她,面上最好相敬如賓,不要露出任何破綻。」
蕭子清點了點頭,而後微微躬身:「兒子明白,兒子會掌握好這個度的。」
鋪床禮畢,全福婦人按規矩在床四角撒了棗栗桂圓,又用艾草熏過新房。
再有兩個粉雕玉琢的孩童被抱上床滾了一圈,完成壓床,寓意早生貴子。
隨後由婆子鎖上房門,貼上紅封,不許任何人入內。
蕭子清這一夜須獨宿齋戒,沐浴淨身,不沾葷酒,不近女色,以示對大婚與皇恩的敬重。
而後先往祠堂祭拜祖先,稟告明日婚期,再回書房靜候。
夜色漸深,侯府的熱鬧漸漸散去。
蕭子清沐浴淨身後,跪在家祠里,看著父親的牌位聊自己的心事。
他不知道這場婚姻會將他帶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這場被迫的婚姻中,守住本心,守住侯府。
但為了母親,為了弟妹,為了侯府,為了父親打下的基業,他都要不顧一切,擺脫命運給他們安排的結局,走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