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霧漫過靜竹院的竹梢,天光透過窗欞,柔柔灑在榻上。
蘇珩顏是被懷裡的動靜弄醒的。
他睜眼時,鼻尖還縈繞著蕭子敬身上清淺的竹香,環在人腰上的手臂依舊緊收,半點沒鬆開。
榻上的人早已醒了,卻沒敢亂動,就乖乖靠在他懷裡,一雙眼眸明亮且清明,顯然是醒了許久,一直彆扭著不知該如何起身。
想來也是,蕭子敬最是勤奮,這怕是他起的最晚的一次了。
察覺到懷中人察覺他醒來後的侷促,蘇珩顏眼底泛起笑意,故意又收了收手臂,低頭在他頸側輕輕蹭了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慵懶,語氣里卻滿是黏糊的調戲。
「這麼早就醒了?不多睡會兒,抱著你睡得太沉,我都捨不得起。」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
蕭子敬渾身一僵,臉頰瞬間發燙,抬起胳膊肘頂了頂他的胸口,語氣帶著晨起的乾澀。
「別鬧,天亮了,快起身。」
說著,他便要起身,蘇珩顏卻不依,攬著他又賴了片刻,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看著他利落起身穿衣,背影都透著幾分急切,嘴角的笑意就沒淡下去過。
兩人各自收拾妥當,丫鬟小廝端來早膳。
桌邊落座時,蕭子敬握著湯匙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向對面的蘇珩顏,神色認真起來。
「對了,你既然來了,能不能跟我去看看三哥?」
他放下湯匙,語氣帶著幾分懇切。
「當年在神醫谷為三哥煉的丹藥,雖然緩解了不少陰雨天氣下的酸脹痛楚,可治不好他,我總是不甘心。
你尚未親眼瞧過,這次,你能不能幫他瞧瞧,就當真…治不好了嗎?」
蘇珩顏夾菜的動作微頓。
其實當年,蕭子敬提出這事之時,他便派人來瞧過蕭子秋,那個陰鬱可怕的少年,不准任何人近身。
他派來的人還是將其敲暈,才為他診了脈看了腿。
然而已經晚了,他的腿骨受損過重,且已有五六年的光景,延誤了最佳醫治時機,筋骨早已壞死粘連,更別說還被下了斷脈之毒。
他的身體早已是藥石無醫,哪怕是神醫谷,也只能緩解,別說徹底治好,就連想勉強站立都難。
當年蕭子敬在神醫谷的半年,他也不是沒研究過解決之法。
可他派人送來的丹藥,效果甚微,只起到了蘊養斷裂筋脈,抵消藥效,緩解疼痛的作用。
否則,蕭子秋早該顯出生機漸微,氣脈將絕之相。
可對上蕭子敬滿眼的期許,那雙直愣愣的眸子裡,全是對兄長的擔憂,蘇珩顏到了嘴邊的「治不好」,終究是咽了回去。
罷了,左右的確他沒親眼瞧過,去看看也好,萬一真有一線希望呢。
蘇珩顏放下筷子,桃花眼彎起,語氣寵溺又乾脆,沒有半分遲疑。
「好,吃完這頓飯,我便隨你去見你三哥。」
蕭子敬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眼底瞬間亮了亮,緊繃的神色柔和下來,輕聲道。
「多謝。」
「跟我還說這個。」
蘇珩顏挑眉,伸手敲了敲他的碗旁的木桌,笑意淺淺。
「快吃飯,別涼了。」
蕭子敬點頭,兩人匆匆用過早飯,蕭子敬便帶著蘇珩顏,往蕭子秋所居的院落走去。
蕭子秋正坐在院裡的石桌看書,初春的晨風還是涼了些,腿上蓋著薄毯,面色帶著久病的淺白,狀態卻是極好。
見二人進來,先是一愣,隨即認出蘇珩顏,前世的交情足以讓他眼底泛起暖意。
「蘇谷主,有勞你為了小妹之事,專程跑一趟。」
「蕭三爺認得我?」
蘇珩顏目露疑惑,對方看他的眼神,實在過於熟稔,讓他有瞬間的恍惚,就好似他們曾認識一般。
「自然。」
看著蘇珩顏平和的眉眼,蕭子秋完全無法將眼前人和前世那個瘋子重合。
他後來才知,蘇珩顏來的那一日,是四弟年至弱冠的生辰,他是來向四弟表明心意的。
只是,他要表明心意的人,沒了,連屍體都沒有。
這都是他的錯,是他沒保護好弟弟,也是他太沒有心,他甚至不知,那一日,是四弟的生辰。
蕭子秋眉頭輕動,他抬肘,雙臂平齊,指尖交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朝蘇珩顏的方向一送,額頭輕點手背。
「敬兒在神醫谷,承蒙蘇谷主照料。」
蘇珩顏和蕭子敬同時震驚的睜大眼睛,此禮於正常人而言,等同於跪拜大禮。
「蕭三爺不必如此,蘇某受不起。」
蘇珩顏收斂了平日的不正經,快步前行兩步,阻止了蕭子秋拜下去的動作。
蕭子秋沒有放手,緩緩抬眸,他眼底通紅,帶著某種固執的決絕。
「不,你受的起。
子秋在此,多謝蘇谷主對敬兒的護佑之恩。」
太態度堅決,蘇珩顏阻攔無用,對方的掌心壓著他的手拜到膝蓋處。
「這,這也不至於……三爺你因何行此大禮……」
蘇珩顏見他拜下,忙順勢將人托起,退後一步,滿心不解。
與其說他護佑蕭子敬,不如說是他更依賴蕭子敬,而且,對方如此客氣,讓他的良心有些痛啊,他這心裡頭可還惦記著人家弟弟呢。
蕭子秋直起身,他目光複雜,看著不解看向他的兩人,終於釋然一笑。
「這一拜,為前生,不為今世。」
此話一出,蘇珩顏心中咯噔一聲,瞬間明白此話中深意,神醫谷本就有些玄學,因此,他大概理解對方意思。
但觀其眉眼,似乎並不想深說,便抱拳躬身,以江湖之禮坦然回之。
「那蘇某便替前生的自己,受了此禮。」
「多謝蘇谷主。」
蕭子秋抱拳回禮,心中瞭然,蘇珩顏果然還是如此通透。
上一世,他留了人給他,幫他查四弟的死因,而他自己獨身奔赴戰場,尋找四弟的屍身。
只是他死的太快了,終究是沒等來結果。
「什麼前生,什麼今世?」
蕭子敬一頭霧水,就看著兩人對著來回行禮,滿腦子都是疑惑。
「沒什麼。」
蕭子秋笑了笑,伸手招來小廝。
「去尋母親,大哥二哥以及小妹來靜秋院,就說神醫穀穀主來訪。」
小廝躬身稱是,退下後很快沒了人影。
既然蕭子秋不說,蕭子敬也不再深究,只是催促著蘇珩顏:「快,給我三哥看看腿!」
蘇珩顏點頭,他示意蕭子秋伸手,指尖輕輕搭在其腕脈之上,閉目凝神,指腹輕捻,細細體察脈象。
片刻後,他又掀開薄毯,伸手按住蕭子秋的膝蓋與小腿,指尖力道均勻,自上而下按壓,摩挲,仔細探查筋骨粘連與氣血淤堵之處。
片刻後,蘇珩顏收回手,眉頭微蹙,輕嘆一聲,語氣篤定又坦誠。
「三爺,不瞞你,你這腿當年傷在骨心,又常年中著斷脈之毒,筋脈萎縮壞死。
這麼多年過去,早已定型,哪怕是神醫谷,也無法讓你重新站立,至於根治之法,更是世間難尋。」
這話雖殘酷,卻也是實情。
蕭子敬雖早有準備,卻仍心頭微沉,目露悲傷。
反觀蕭子秋卻滿目放鬆,似乎並沒有因這個消息而受打擊,只是淡然的點點頭。
蘇珩顏更加確定了心中猜測,因為眼前的蕭子秋與一年前他派來診斷之人所描述的模樣,大相逕庭。
「我這裡,有一些丹藥,雖無法治癒腿疾,卻可蘊養你斷裂的經脈,長期服用,或許能等來好轉的那一日。」
蘇珩顏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瓶丹藥,遞到蕭子秋手中。
蕭子秋看著這藥,從懷中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瓶子,這是蕭子敬帶回來的,裡面剛好還剩一粒。
這瓶藥一月便會用完,然而每每吃完,就會莫名其妙重新續滿。
從前他渾渾噩噩,從不多想,如今想來,神醫谷一直都在照拂他。
「多謝蘇谷主。」
「三哥,不必謝他。
你果真說對了,蘇珩顏他真的喜歡我,若我答應了他,那你也是他哥哥,為你煉藥是應該的!」
蕭子敬抱著雙臂,十分傲嬌的一仰頭,他如今可不是從前那個卑微求醫的小嘍囉了。
他現在身份不同了,他是蘇珩顏的心上人!
蘇珩顏好像聽到了自己道心碎裂的聲音,他的小祖宗,怎麼直接就把他喜歡他的事說出來了!
他緊張的瞧了蕭子秋一眼,他和蕭子敬之間相差八歲,等同於老牛吃嫩草,蕭三爺不會氣的揍他吧。
然而蘇珩顏想像中的橫眉冷對並沒有出現,只見蕭子秋露出輕鬆的笑意,輕輕點頭。
「蘇谷主一片真心,愛你入骨,世間難有,是可託付終生之人。」
「真的嘛!」
蕭子敬眼睛亮亮的,本就有些動心的他徹底繃不住了,三哥說的,那肯定不會錯。
反倒是蘇珩顏愣了下,目光落在蕭子敬身上。
愛他入骨嗎?他自己都不敢這樣說,蕭子秋卻如此篤定。
此番他更加確定,看來蕭三爺,必然是神醫谷曾流傳過的,傳說中的回魂之人。
這般想,那初見時對方眼中的熟稔,他對蕭子敬的心意,以及為前生的那一拜便都有了解釋。
一定是在蕭子秋的前生,他贏得了對方的信任,讓對方能放心的對蕭子敬說出這一番話。
蘇珩顏跟著點頭,默默誇了兩句蕭子秋前生的自己。
「那,那既然三哥都這樣說了,我……」
蕭子敬看向蘇珩顏,耳尖又悄悄紅了,剛欲說些什麼,卻被蘇珩顏打斷。
「別急,小敬兒,你年歲尚小,別衝動做決定,我願意等你真正喜歡我的那一日。」
蕭子敬抬頭,看著比他高了半個頭的人,笑的眉眼彎彎。
「好,雖然我覺得我不小了,別的少爺公子在我這個年紀都已經收通房了。
但我覺得你說的對,你我時光漫漫,來日方長!」
蘇珩顏垂眸,看著眼前眉眼溫軟,聲音清和的少年,臉上的表情愈發溫柔起來。
晨光落在少年清俊的側臉,鬢髮被染得淺金,風掠過他金色的發梢,金輝漫在他眼底,一派炙熱清朗。
蕭子秋看著兩人,心中更加發誓,絕不會讓前生的痛,再次落在眼前這二人身上,他們明明都能擁有美好的未來,幸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