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竹院西側的廂房裡,水汽氤氳,溫熱的泉水漫過胸膛,驅散了周身的涼意與多日趕路的疲憊,蘇珩顏閉眸養神。
蕭子敬伺候蘇珩顏慣了,想著對方為了他,千里迢迢從神醫谷趕來,一路風塵,便主動拿起棉布,替他利落的搓背。
這是他還未多想,只是待指尖觸到蘇珩顏肩頭肌膚時,他才猛地想起白日裡那句直白的「心悅你」,耳根瞬間泛紅。
指尖都僵了僵,總覺得今日觸碰,有些別樣的感覺,於是彆扭地別開眼,不敢多看,只胡亂的搓洗著。
蘇珩顏背對著他,肩頭線條流暢,肌膚是常年居幽谷的清透,只是背上卻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疤痕。
他察覺出身後人的侷促,眼底泛起狡黠笑意,故意微微側身,露出飽滿結實的胸膛,聲音浸在溫熱水汽里,又輕又啞,卻盛滿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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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方才敢直愣愣問我喜不喜歡你,如今碰一下,反倒害羞了?」
蕭子敬胡亂搓洗的手一頓,臉頰發燙,咬著牙反駁。
「我才沒害羞!你別胡說八道。」
「是嘛?」
蘇珩顏的尾音略帶疑惑,如鉤子般轉了個彎,而後忽然轉身,桃花眼含著水汽,笑意盈盈地盯著他,伸手輕輕捏住他的手腕。
「小敬兒,在神醫谷的時候,你每每為我淨身,可都盡心盡力,哪像這次這般敷衍。
那時的咱倆,可都擠在一張榻上,我夜夜抱著你睡,也沒見你這般彆扭。」
這話戳得蕭子敬更窘,他猛地抽回手,耳根徹底紅透:「那是在谷里,情況不同!」
當年在神醫谷,他只當蘇珩顏是交情深厚的知己,也為了對方能跟他回來,替三哥治腿。
哪曾想,腿沒治好,他人都賠進去了。
至於同榻而眠,要不是聽谷中人說,蘇珩顏自小體虛,百病易侵,幼時三次瀕死,體內寒氣極重,夜夜受此折磨,入眠極其困難。
又聽蘇珩顏道,他唯有抱著人睡,才能得一夜安穩,便心軟應了同榻。
那時只覺得是朋友間的相互照料,又滿心都是三哥的腿疾,從未有過半點旁的心思,可如今心意挑明,再想起那些日夜,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蘇珩顏看著他炸毛般的模樣,只覺得可愛得緊,步步逗弄。
「有什麼不同?左右都是我與你,難不成,白日裡認了我喜歡你,你便連碰都不敢碰了?」
他說著,伸手去撓蕭子敬的腰側,蕭子敬最怕癢,兩邊躲閃,兩人一個在桶內,一個在桶外,鬧作一團,水花四濺。
蕭子敬自認是習武之人,力氣也大,伸手去推蘇珩顏,卻忘了蘇珩顏武功也不差。
在動手後轉身欲逃時,反被一把扣住手腕,另一手也攬上他腰腹,只輕輕一帶,整個人便摔進了桶里。
雖說木桶夠大,但擠進兩個大男人,還是窄了些。
蕭子敬瞬間濕透,因為是屁股先入水,所以整個人在水中掙扎了一下才把著水桶邊緣站了起來,因此連髮絲都濕了一半。
「蘇珩顏!!!」
蕭子敬怒氣沖沖抬頭,便對上了那雙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整個人愣了幾息。
此時的水汽繚繞,兩人貼得極近,隔著一層衣物,他們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肉體,這讓蕭子敬心律再次不齊起來。
蘇珩顏垂下腦袋,將下巴抵在他肩頭,聲音輕緩,帶著幾分真切。
「小敬兒,我可沒騙你。
你在谷里那半年,抱著你睡的每一晚,是我這麼多年,唯一能睡踏實的時候。
我從小便體弱多病,為治病,嘗百草試百毒,體內寒氣凝結。
夜裡總是輾轉難眠,渾身骨骼如淬著寒冰一般,唯獨靠著你,才能一夜好眠。」
他的語氣柔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依賴,其實,他哪是體弱多病,他是體有百毒。
試百毒,也是為了以毒攻毒。
第一夜擁眠,他也只是本著能哄著心上人陪陪他的心思。
卻不想對方,人是純陽之體,練的也是至陽心法,即使不運轉功法,只要貼著對方,即使在陰氣極重的夜間,也能消解他體內入骨的冰寒。
純陽之體,百萬中無一,卻被他遇到了,這哪是神醫谷的有緣人,這是他的有緣人,是他的救世主。
蕭子敬僵在他懷裡,憤怒的情緒漸漸消了,心頭那點彆扭與窘迫,慢慢被一股疼惜的情緒取代。
他想起當年在谷中,每夜蘇珩顏都緊緊抱著他的腰,睡得安穩沉靜,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倦意的眉眼,晨起時也會清亮許多。
蘇珩顏見他不再生氣,輕輕鬆開手,眼底帶著笑意。
「左右你也渾身濕透,不如咱們一起洗洗?」
蕭子敬抬頭看他,看著他眼底淺淺的青黑,終究是心軟。
他性子直,彆扭歸彆扭,卻也不忍心看他失落,抿了抿唇,別開臉,聲音悶悶的。
「……那好吧,你也幫我搓背。」
蘇珩顏眸中瞬間漾開得逞的笑意,不再逗他,為蕭子敬褪了衣褲後,是正正經經擦洗,在水變涼之前,拉過棉布裹身,一起從桶中走出。
擦乾身子,換上寬鬆的裡衣,一同回到靜竹院的臥房。
身體髮絲的水汽還未散盡,兩人並肩走到榻邊,屋內燭火挑得極暗,只留一抹昏黃柔光,映得滿室都溫軟下來。
蕭子敬的榻不算寬敞,但躺下他們二人,卻是綽綽有餘。
蕭子敬先上了榻,和在神醫谷時一樣。
他自覺躺到里側,面朝牆壁,雙手攥著錦被邊角,脊背繃得僵直,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白日裡直白戳破心意,方才在浴桶里的打鬧親昵,此刻盡數化作滿心的侷促,耳根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脖頸,哪怕他儘量冷靜了,也久久未散。
蘇珩顏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眼底盛滿了藏不住的溫柔。
他輕手輕腳掀開錦被躺到外側,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嚇著這個彆扭又心軟的人。
他沒有立刻伸手,先是靜靜側躺著,目光落在蕭子敬緊實的肩頭,視線描摹著他身體的輪廓,從利落的肩頸,到微微泛紅的耳根,每一處都是他藏了許久的念想。
當年在神醫谷,他借著入眠難的由頭,厚著臉皮與其賴在一張榻上,每一次相擁,都不是無意,而是攢了滿心的克制與歡喜。
他自幼在藥堆里長大,體內百毒寒氣常年侵擾,神經日夜緊繃。
哪怕師父耗盡心力調理,夜裡依舊是淺眠易醒,寒氣發作更是徹夜難眠,眉頭從未真正舒展過。
直到蕭子敬走進神醫谷,陪著他守丹房,采百草,他性子炙熱乾淨,身上帶著清冽的竹息。
第一夜同榻,他自己都不知道,竟真的一睡便到天明,這是他二十多年來從未體驗的安穩。
從那以後,蕭子敬便成了他唯一的解藥。
此刻,蘇珩顏緩緩抬起手,指尖先試探性的碰了碰蕭子敬的衣袖,見他沒有躲閃,這才大著膽子,輕輕落在他的腰側。
當蘇珩顏的指尖帶著涼意,隔著衣物觸到自己溫熱的肌膚時,蕭子敬身子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卻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推開。
得到默許,蘇珩顏才慢慢收緊手臂,小心翼翼地將人攬進懷裡,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著稀世珍寶,不敢用半分力氣。
他伸出手臂,從對方的頸下穿過,讓對方枕著他的胳臂,又將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
鼻尖埋進他烏黑的發間,貪婪地嗅著那股清淺的竹香,混著淡淡的皂角味,是讓他心安的味道。
他沒有多餘的輕薄舉動,只是緊緊抱著,手臂環著他的腰腹,將人牢牢貼在懷裡,下巴抵著他的後頸,溫熱的呼吸輕輕灑在肌膚上,帶著繾綣的溫柔。
緊繃的肩背徹底放鬆,眉心的褶皺緩緩舒展舒展,連日趕路的疲憊,心底深藏的情愫,在這一刻盡數安放。
「小敬兒……」
他聲音輕得像呢喃,帶著滿足的喟嘆。
「只有抱著你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那個整日與藥毒為伴,半分不得安穩的神醫穀穀主。」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幾分深藏的依賴,那是從未對旁人展露過的柔軟。
蕭子敬僵直的身子在他懷裡漸漸放鬆,聽著他低沉溫柔的話語,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溫熱體溫,還有他平穩有力的心跳。
心頭的彆扭與窘迫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澀又溫熱的情緒。
他從不知道,自己於蘇珩顏而言,竟是這般重要的存在。
蕭子敬心軟的一塌糊塗,他猶豫了一下,終是緩緩舒展開肩背,輕輕往他懷裡靠了靠。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蘇珩顏瞳孔一震,眸中露出淺淡的笑意,他的心上人啊,總是這樣心軟的可愛,讓他怎能不愛。
他把臉埋得更深,聞著他發間獨屬於心上人的氣息,嘴角揚起抑制不住的笑意,滿心都是安穩與歡喜。
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彼此平穩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燭火終於燃盡,室內有月光灑入,添一份微光。
窗外竹影婆娑,風聲輕緩,映的屋內暖意融融。
這一夜,蘇珩顏抱著心心念念的人,終於平穩又安心的睡了一個好覺。
而蕭子敬靠在他溫暖的懷抱里,雖心頭微亂,卻也入睡的極快。
兩人一夜無夢,皆是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