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敬一介武夫,不喜人伺候,又常晨起練武,所以他獨居的靜竹院,坐落於侯府深處。
靜竹院素來清靜少人,丫鬟小廝寥寥無幾,皆在外院候著。
院內翠竹成蔭,連風掠過都帶著幾分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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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日前,蕭子敬點燃那枚蘇珩顏臨別時贈予的玄色信號彈,便一直在等他。
此信號彈是神醫谷獨有的傳訊之物,百年來只有谷主有權授予,燃彈即召,無論蘇珩顏身在何處,三日內必會現身。
他此番傳訊,其實也心中忐忑,他不知三哥為何那樣篤定。
分明連他自己,心中都沒底,只希望蘇珩顏能答應他的要求,收留小妹入谷。
蕭子敬坐在院內的石桌上,忽然想起當年陰差陽錯進入神醫谷,為三哥求治腿疾的日子。
谷內與世隔絕,四季溫潤,藥香繞身,最是能撫平心緒,且谷中規矩森嚴,外人絕難侵擾。
據谷中人所說,他能自己走進來,那便是神醫谷的有緣人,當為上上賓。
可他不明白,他分明是有緣人,神醫谷為何治不好三哥的腿。
當年在谷中為了求蘇珩顏,鞍前馬後給他做事做了足足半載,他們二人朝夕相處,早已熟稔,他將對方當朋友看。
他本以為蘇珩顏也是這樣的。
可三哥卻告訴他,蘇珩顏喜歡他,他對他,絕非普通好友那般簡單。
只是他性子耿直木訥,向來不懂旁人彎彎繞繞的心思,因此從未看出蘇珩顏對他有什麼特殊的情感。
不過對方的確愛逗弄他,看他生氣發火就會開心,因此,蕭子敬曾一度以為,蘇珩顏這人腦子有病。
這般思考著,時間來到酉時,夕陽斜斜漫過竹梢,靜竹院的院門,突然無風自開,門口的丫鬟小廝睡了一地。
一道幽藍身影緩步踏入,身姿頎長,衣袂輕揚,衣擺上繡著的墨色暗紋,在夕陽下泛著細碎柔光。
來人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面容清俊絕倫,眉梢微微上揚,自帶幾分漫不經心的痞氣,一雙桃花眼含著淺淡笑意,顧盼間儘是不懷好意般的狡黠。
此人正是神醫穀穀主,蘇珩顏。
他周身不帶半分風塵氣,仿佛不是跋涉千里而來,只是從隔壁院落閒庭信步而至。
他指尖把玩著一枚瑩白的藥玉扣,目光徑直落在院中石桌旁的蕭子敬身上,笑意更深。
「小敬兒,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燃彈召我,看起來你也不似遇到了什麼危險。
難道是……想我了?」
話落,蘇珩顏接近蕭子敬,輕輕挑了一下右邊眉毛,臉上滿是調笑之意。
蕭子敬從前不懂,如今被三哥點破,突然就覺得蘇珩顏對他,著實曖昧了些。
但他還是起身相迎,畢竟是他有求於人。
他本就性子直爽,沒有多餘客套,開門見山道。
「蘇珩顏,你別瞎說!
冒昧傳你,是有事相求。
我家小妹蕭子舒,近日受了些波折,不慎捲入政謀之中,心緒不寧,也危險重重。
此番是求你接她去神醫谷待一段時日,還望你多照拂。」
蘇珩顏挑眉,慢悠悠走到石桌旁坐下,抬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灼灼落在蕭子敬臉上。
語氣慢條斯理,唯獨尾音上挑,帶著一貫的不正經。
「我千里迢迢從谷中趕來,小敬兒你開口就給我安排差事,真是讓人難過。」
「那你想怎麼樣嘛!」
蕭子敬也在石桌坐下,神醫谷的確不是那般好入的,他也不覺得蘇珩顏能輕易答應,只是對方的語氣和話語都讓他覺得對方,又要戲弄他了。
於是開口便帶了些氣憤,只是話音落下,尾音不知為何,帶了些撒嬌的意味。
他本人並未發現,倒是蘇珩顏得逞般的笑了一下,他就是喜歡蕭子敬這副可愛的模樣。
於是身子微微前傾,湊近幾分,桃花眼彎起,將側臉轉到人面前,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臉頰,語氣輕佻。
「要不,你親我一下,我就答應你,如何?」
換做往日,蕭子敬只當他又是在捉弄調戲他,愛開玩笑,一番打鬧後,也從不會放在心上。
可此刻,看著面前離他極近的這張俊臉,莫名的開始臉熱起來。
想起三哥的那句喜歡,心頭一動,目光直直看向蘇珩顏,沒有絲毫閃躲,也沒有半分迂迴,徑直開口發問。
「蘇珩顏,你是不是喜歡我?」
一句話落地,院中瞬間安靜下來,連風吹竹葉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蘇珩顏臉上的戲謔笑意,驟然僵了一瞬,指尖捏著茶杯的力道微微收緊。
從始至終,他都從未掩藏自己的心意,整個神醫谷都知道他喜歡蕭子敬。
只是蕭子敬此人,腦袋一根筋不說,性子又耿直不懂風月,儘管他表現得如此明顯,蕭子敬也從未往這方面想。
他不知道這份喜歡有多重,只知道,若此生,他必須要與一人共度餘生,那這人只會是蕭子敬。
因為這世上再也找不出如蕭子敬這般,心思至誠,氣息極淨之人了。
如今,蕭子敬年歲尚小,對性與愛的認知尚未成形,對方不主動發現他也不會冒昧開口擾人思緒。
他本打算在人弱冠之年訴說心意,若蕭子敬不喜歡他,他也不會強求,他會如師父一般,一輩子守在神醫谷,收幾個徒弟,安度一生。
現下,蘇珩顏沒想到,他們兩人分別大半年,剛一個照面,蕭子敬便發現了他的心意,若不是他開竅,那必然是有人點醒。
不論哪種,他都很高興,他的心上人,終於不再遲鈍了。
短暫的怔忪後,蘇珩顏反而笑了,不再是往日那般吊兒郎當的調笑,而是開心的,放鬆的笑了。
那笑意淺淺浸進眼底,帶著幾分被戳破心思的坦然,還有藏不住的溫柔。
他身子後仰,與蕭子敬拉開了些距離,只是目光依舊牢牢鎖著蕭子敬,語氣輕緩,卻無比認真。
「是。
蕭子敬,我喜歡你,不是知己之誼,是心悅你。」
他等這一刻等了許久,既然蕭子敬直球戳破,他更不會有隱瞞的心思。
蕭子敬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等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向他表白時,早已蓄勢待發的臉頰突然爆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本只想求證三哥所言真假,不想把疑問憋在心裡,才直接發問,卻完全沒做好應對蘇珩顏如此直白承認的準備,愣在原地,連耳根都被連帶著漸漸泛紅。
靜竹院的竹葉聲,被晚風吹得格外清晰。
蘇珩顏將心裡的話說完,便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的笑意,比平日多了幾分真實與溫熱。
他見蕭子敬愣在原地,臉頰與耳尖緋紅,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腹黑的性子又上來,語氣帶著調笑,卻也有故意打破尷尬的意圖。
「怎麼?小敬兒敢問,倒是不敢聽了?」
蕭子敬猛地回神,咳嗽了一聲,猛猛搖頭,他才不承認他不敢聽,只是出口時,語氣到底多了幾分侷促。
「我……我只是沒想過,你真的喜歡我……我這個人又笨,反應又慢,一種草藥都要認好幾天才能記住。
我只是不理解,你喜歡我什麼……」
蕭子敬是真的愣住了。
往日裡,蘇珩顏雖愛調戲他,可他始終以為,這是那人天生的惡趣味。
如今,他總算明白,原來那看似隨意的撩撥,每一句暗藏心意的調侃,都是藏不住的情愫。
只是,蘇珩顏可是神醫穀穀主,有多少達官貴人,甚至是皇親國戚,想見他一面都見不到,是流傳在傳說中的人物。
他見過他治病救人時的聖人模樣,也見過他殺人不留痕時的可怕模樣,不管哪一面,都只能說明,蘇珩顏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這樣厲害的人,怎麼會喜歡他這種愚笨又無用之人呢。
蘇珩顏聞言挑眉,他站起身來,雙手撐著石桌,拉近與蕭子敬的距離,笑的眉眼彎彎,語氣里滿是寵溺。
「那有什麼辦法呢,誰讓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小笨蛋呢。」
蘇珩顏知道,蕭子敬不理解,便是真的不明白,他沒有自我貶低之意,因為他真真切切便是這樣想的。
所以蘇珩顏也不繞彎子,他就是要直白的告訴蕭子敬,他就是喜歡他,哪怕他是個笨蛋。
「蘇…蘇珩顏!你你你……」
蕭子敬對上蘇珩顏的那雙桃花眼,心跳的極快,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快的好像要蹦出胸腔了。
他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生怕自己的心臟一個不注意,就趁他不備蹦了出來。
「別緊張,我可不是所有笨蛋都喜歡的,我喜歡的只有你這個小笨蛋。
當年在谷中,你陪我採藥煉藥,朝夕相伴,你性子坦蕩透亮,心無城府,遇事敢作敢當,願信人,也願護人。
你喜則眉眼含笑,怒亦不藏不掖,待人一片熱忱,行事坦蕩磊落。
你從無算計之心,言語直白懇切,縱世事繁雜,依舊守著一腔純粹,待人以誠,待事以真。
小敬兒,你愚笨是真,但這份赤誠,更讓人動心,所以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本身就很好。」
蘇珩顏一字一句,認真的說完。
趁著蕭子敬還在愣神,他直起身走到對方面前,停下腳步,彎腰與人對視,桃花眼彎成一道月牙,語氣又帶著幾分寵溺的痞氣。
「不過呢,小敬兒,喜歡你,是我蘇珩顏心甘情願的事,與旁人無關,與侯府無關,與你也無關。
你不必有負擔,也不必急著回應我,也無需必須答應我,我首先尊重你的意願。」
一番話,說得坦蕩又深情,沒有半分浮誇,卻字字落在蕭子敬的心尖上。
他抬頭看向蘇珩顏,眼前的青年清俊絕倫,一身藍底墨紋的衣袍襯得他氣質出塵,眉眼間的調笑與不正經,此刻都化作了溫柔的底色。
蕭子敬的心,穩穩的落了下來,重回胸腔,卻炙熱的讓他渾身發燙。
「我…我可能…的確無法立刻回應你……蘇珩顏,你願意等等我嗎?」
蕭子敬從未想過,自己在蘇珩顏的眼裡,竟有這般好,也沒想到,他與蘇珩顏的交情,會發展成這般模樣。
但這被對方喜歡的感覺,似乎比想像中好的多。
「當然。」
蘇珩顏笑了笑,終於說出心中所想,他已經很滿意了,他本就沒打算立刻得到蕭子敬的回應,如今這般,已經是最好了。
他話落,輕輕拍了拍,蕭子敬的肩膀,又轉身坐了回去,語氣一轉,重新提起正事。
「好了,不談這個,我們先說說你妹妹的事。」
說起正事,蘇珩顏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說起小妹,蕭子敬也馬上將雜念收起,這才是正事。
「對啊,小妹可以入谷嗎?」
蘇珩顏見蕭子敬這副模樣,又笑了笑,隨即搖了搖頭,見蕭子敬果真緊張起來,又點了點頭。
「蘇珩顏!到底行不行嘛!」
蕭子敬氣呼呼的站起來,一副你又在耍我玩的模樣。
「哈哈哈,行,當然行。
神醫谷雖與世隔絕,卻也不是什麼龍潭虎穴,只要舒兒姑娘心無雜質,本性至純,這道機緣就本該是她的。」
蘇珩顏肉眼可見的開心起來,抬手安撫性的在空中劃拉了幾下,示意蕭子敬坐下,別激動。
「啊,那你要見見小妹嗎?」
聞言蕭子敬果然冷靜下來,他重新坐下,開口道。
蘇珩顏點了點頭:「自然是要見的。」
蕭子敬聞言,看了眼天色,夜色已然降臨,今日的霧氣有些重,他瞄了蘇珩顏一眼,試探道。
「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不然,今晚在我榻上先休息一晚,明日我帶你見見哥哥們與小妹。」
「唉,我坐了這般久,小敬兒你總算說了句人話。
你門口的下人,也該醒了,讓他們給我打桶水,我洗洗先。」
蘇珩顏佯裝嘆氣,立馬做出一副累到不行的模樣,撐在石桌上,往門口指了指。
「哦哦好!那你先進屋,我出去看看!」
門口的丫鬟小廝果然悠悠轉醒,一副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躺在地上的模樣,再一看天色,已經這般晚了,正巧蕭子敬出門來看。
立馬紛紛跪了一地,露出失責後的恐懼神情,以為是他們在當值期間睡著了,生怕主子降罪。
蕭子敬擺擺手,全當作無事發生,要了一桶水後,便回了院子。
幾位丫鬟小廝立刻鬆了口氣,整個侯府,果然還是靜竹院最寬鬆,主子沒架子,活計也輕鬆。
戌時已至,夜色越發黑沉,靜竹院只點著一盞昏黃燭燈,映得窗紙微微透亮。
院中竹影被晚風拂得輕晃,影影綽綽間,能看見屋內兩道男子身影。
一人立在木桶旁,身形挺拔,抬手時動作穩而賣力,似在為桶中之人輕搓脊背。
桶中水汽氤氳,漫過窗沿,在夜色里凝成淡淡白霧。
四下寂靜,只隱約聽得見水流嘩嘩,與歡聲笑語的打鬧聲。
遠遠望去,只覺夜色溫柔,燭火昏暖,連那霧氣都裹著幾分歡快,一派安然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