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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宋歡今日穿了件淡櫻色的廣袖羅裙,裙裾處疏落繡著幾枝新綻的玉蘭,嬌艷中帶著幾分脫俗。髮髻簡單挽起,簪著兩支銀絲纏枝釵,耳畔掛著兩粒小巧的珍珠。

  「妾御女宋氏,拜見昭充媛娘娘,願娘娘玉體安康,福澤綿長。」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如清泉擊石,既不顯怯懦,也不露鋒芒。

  崔琇命人給她賜了座,不動聲色地將眼前人細細打量了一番。

  一副極標緻的鵝蛋臉,兩彎柳葉眉底下襯著一雙杏眼,含著三分笑意,鼻樑秀挺,唇若點朱。最妙的是右眼角下那顆淚痣,平添三分嬌怯。面上的妝雖不顯,到底也是精心收拾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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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琇指尖輕撫茶盞:「宋御女今日到我這裡,可是有什麼事?」

  「回娘娘的話,妾今日到皇后處拜見,未曾見到您。想著既入宮闈,禮不可廢,特來向昭充媛娘娘補全禮數。」宋御女答得恭敬,言語間格外坦誠。

  皇后體恤,嬪妃有孕頭三個月里,素來是免了請安的。崔琇眼下剛滿兩個月,今日的晨省她自然沒有出席,倒是王婕妤已經四個月了,近日已漸在宮苑間行走了。

  這麼算起來,除了尚在禁足的賢妃和貴妃,宋御女未曾拜見的確實只有她一個。這理由倒是尋得正大光明,任誰都挑不出錯來,只是這時辰選得……

  崔琇贊了一句:「宋御女當真是個知禮的。」

  宋御女面上掛著笑:「妾冒昧前來,沒攪了娘娘的清靜便好。妾原是該早些來的,只是在貴妃娘娘和賢妃娘娘那兒耽擱了些時候,這才到得晚了,還望娘娘莫要怪罪。」

  「無妨。」崔琇道,「宋御女有心了。」

  宋御女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是周全禮數,貴妃和賢妃那裡自然是不能漏的,二人位份尊貴,自然該排在自己前頭,任誰也說不出個不是來。

  宋御女略飲了兩口茶,而後盈盈起身:「既已向娘娘問過安,妾便不多擾了,先行告退。」

  謹守規矩,進退有度,為人滴水不漏,崔琇轉了轉腕間的玉鐲,這個宋御女當真是不簡單。

  宋御女的轎輦行至半道,迎面碰見了魏曄的御輦,她當即命人退到一旁,扶著侍女的手緩步而下,在宮道右側福身行禮。

  她屏住呼吸維持著蹲禮的姿勢,心中卻長舒了一口氣。自己果然賭對了,不枉她使了銀子找人打聽,那內侍沒騙她,皇上常在這個時辰去探望昭充媛。

  有了這一遭偶遇,不管皇上能不能注意到自己,總歸是與他碰過面了。縱使此番不成,十次里只要有一次入了皇上的眼,便好過旁人只知空等。

  眼下貴妃被禁足,指望她向皇上引薦自己是不可能了,她宋家是韓氏一派,從前與貴妃有仇怨的怕是要趁機打壓自己,來年又有選秀,她若再不作謀算,只怕真要在這九重宮闕里寂寂終老了。

  取巧歸取巧,她卻斷不能做得太明顯。就好比今日,若她在仙客軒多耽擱片刻,固然能跟皇上問個安,卻難免要打昭充媛的臉,最後定會弄巧成拙。

  可若是請完安便走,偏巧在宮道上遇見聖駕,那便另當別論了。橫豎皇上又不是日日都往仙客軒去,縱有人提起,她也能說一句湊巧罷了。

  宋御女目送御輦轉過宮牆,方才徐徐直起身來。自己運道不錯,這一局起手便是天時地利,剩下的就要看自己裙角那枝玉蘭能否入得了皇上的眼。

  好在上天依舊眷顧了她,翌日敬事房便來了人,一夜過後,宋御女變成了宋寶林。

  眾人聞得此番偶遇,無不恨得牙癢。更有人暗地裡竊笑,堂堂昭充媛,竟成了他人攀附聖駕的踏腳石。

  紅釧冷笑道:「奴婢原當是個懂禮的,誰知那副恭敬的皮囊下,藏著這般下作手段。」

  崔琇左手拿著棋譜,右手拈著一枚墨玉棋子:「這宮中人人想爭先,若這機會擺在面前,你當有幾人能按捺得住?那些嚼舌根的,不過是眼紅別人棋高一著罷了。」

  那日宋御女一進門,崔琇便瞧出了端倪。裙擺上的玉蘭,耳畔的珍珠,勾得就是魏曄初見皇后的回憶,最妙的是在三分像處便收了勢,恰如隔簾望月並不刻意。

  原當是個不知輕重的蠢物,竟敢把主意打到她這裡來,那為著體面,她少不得要殺雞儆猴,不然日後都到她這裡堵人算怎麼回事。

  誰曾想人家棋高一著,早將局布在了仙客軒外。這般偶遇的戲碼,自己便是想發作也捏不到錯處,若真為此事興師問罪,反倒會落個善妒專橫的名聲。

  "嗒——"

  崔琇將那枚墨玉棋子落在棋盤上。

  前些日子父親遞消息進來,宋鼎此人為攀韓家高枝,竟將"懼內"二字做到了十分。莫說平日不敢惹夫人蹙眉,便是夫人染了風寒,他也要親自煎藥嘗膳。

  宋歡自小便是按著世家閨秀的模子精心養著的不說,宋鼎更是親自教她接人處事之道,與教養家中兒郎無異。原本因著貴妃這層關係,宋鼎倒不曾動過送女入宮的念頭,只盤算著借韓家之勢,與哪戶清貴聯姻,好讓宋氏門楣再進一步。

  這宋歡明擺著是韓氏一黨的人,選她入宮無疑會壯了韓氏的聲勢,太后在宮中沉浮數十載,豈會看不透其中干係?縱使太后一時看不透,難道皇上也不明白?宋御女論容貌算不得拔尖,身段也稱不上絕艷,偏是這樣一個人,竟能在短短時日內引得聖心垂憐……

  依附大樹而生的藤蔓,既見著更高的喬木,哪有不棄了舊枝、攀附新乾的道理?

  宋鼎這等鑽營之輩,既是想要宋家更進一步,那魏曄伸出的這根橄欖枝,他斷沒有不接手的道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宋鼎這般能屈能伸的人物,言傳身教養出的女兒又豈會是省油的燈?昨日那出戲碼便可見一斑。

  崔琇眼神微斂,這宮裡怕是又要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