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清瘦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前,一襲天青色錦袍更顯得他面色蒼白。原本圓潤的臉頰已然凹陷,將那雙本就大的眼睛襯得愈發明顯。
他緩緩欠身:「問崔娘娘、淑妃娘娘安。」目光落在四皇子身上,露出一絲笑意,「四弟。」
四皇子衝到他跟前,不由分說便拽著他往桌案邊去,嗓音里滿是雀躍:「大哥快來!崔娘娘宮裡的酥酪最是香甜,牛乳也是溫著的,你快嘗嘗!」
跟在後面的奶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瞥了眼座上的娘娘們,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大皇子望著四皇子遞來的點心,唇角牽起一抹溫柔的笑,輕輕揉了揉四皇子的發頂:"太醫開的方子忌口,還是四弟替我多吃些罷。"
崔琇眉眼一彎,柔聲道:"正巧我這裡新得了嶺南進貢的桂圓蜜,用溫泉水沖調最是相宜。這蜜水清甜潤喉,大皇子可能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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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微微頷首,崔琇見狀朝身側的青玉遞了個眼色。青玉會意,用溫泉水細細調開琥珀色的桂圓蜜。
大皇子雙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蜜水,抬起那雙清亮的眼睛:"聽聞崔娘娘有了小弟弟,我今日是來給崔娘娘道喜的。"
大皇子說著,轉身從奶娘手中接過一個精巧的錦盒。裡頭是一枚赤金長命鎖,鎖身鏨著"福壽安康"的篆字,底下還墜著三顆小巧的金鈴。
他耳尖微紅,聲音輕了幾分:"這是去歲兒臣生辰時,父皇賞的……"
崔琇接過錦盒,取出金鎖輕輕搖了搖,三枚金鈴細細作響。
"這樣精巧的物件,"她眼角微微彎起,將金鎖小心放回錦盒,"多謝大皇子。"
大皇子抿了抿蒼白的唇,聲音裡帶著幾分雀躍:"崔娘娘不嫌棄就好!"
四皇子卻抓住了重點:「大哥,你也想要個小弟弟對吧?」
大皇子露出些許困惑的神色,他雖年幼,卻也隱約知曉這宮裡的娘娘們總是盼著能誕下皇子的。方才脫口而出的"小弟弟",不過是順著宮中最常聽的吉利話。其實……若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妹妹,他覺得也不錯。
於是大皇子補了一句:「小妹妹也好。」
他帶過兩個弟弟了,還沒帶過妹妹呢!
四皇子犯了倔:「不行!定要是個弟弟!到時候我教他騎馬,你教他念書,我方才同崔娘娘都說好了……唔唔……」
淑妃眼疾手快掐住了自家兒子的嘴:「四皇子不懂事,大皇子別跟他計較。」
這渾小子,字字句句都往大皇子心窩裡戳!回去定要好生教訓一番!
大皇子蒼白的面容浮起一抹淺淡笑意:「淑娘娘,四弟天真爛漫,我都明白的。」
可是他如今連在院子裡走動一刻鐘的力氣都沒有,崇文館那邊已經許久沒去了,只怕等崔娘娘的孩子開蒙時,自己擔不起教導他的重任。
大皇子睫毛輕輕一顫,眸中的光亮漸漸隱去,忽而額前傳來一陣暖意——一隻溫軟的手掌輕輕覆上他的發頂,帶著淡淡的茉莉香。
崔琇的手輕撫大皇子發頂,溫聲道:「這世間諸事雖說做了未必會成功,可如果連嘗試都沒有就一定會失敗。大皇子方才進來的時候,可瞧見了昔日贈予我的丁香圖?想你初執筆時亦十分生澀,而後日積月累,不也終有所成?這世上沒有白費的功夫,也許最後的結果不是你最初想要的,但說不定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呢。」
方才一進門,大皇子便瞧見了自己那幅生澀的畫作,他本以為崔娘娘當初只是客套一下,卻沒想到她真的掛了起來。
大皇子只覺得鼻尖一酸,眼眶突然就熱了起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我真的可以嗎?"
奶娘心疼他身子骨弱,平日裡連書都不讓他多碰,生怕耗了心神。除了太醫叮囑的每日需在廊下走動片刻外,大皇子多半時候都只能靜靜躺在錦帳之中,望著帳頂發呆。
崔琇微微俯身,平視著他那雙帶著怯意的眼睛,溫聲道:"我相信大皇子定能做到。只是欲速則不達,萬事講究循序漸進,需得問過太醫,量力而行才好。大皇子年紀尚小,來日方長。即便一日只讀一頁書,積年累月下來,也是了不得的學問呢。"
四皇子使勁掰開淑妃的手,一個箭步竄到大皇子跟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大哥最厲害了!那些拗口的之乎者也,你聽一遍就能懂!"說著突然糾結起來,"要不……要不我以後少去馬場,天天來陪你念書?"
四皇子提到讀書時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惹得殿內眾人忍俊不禁。
九月十六,太后的懿旨送到了余、宋兩家,封余懷素、宋歡二人為御女,令其一月後入宮伴駕。
貴妃再也維持不住面上的平和,為了韓氏一族的榮華,她將最好的年華都葬在這深宮裡,拿命生下來三個皇子。如今不過暫時禁足,皇上還留著她的封號呢,父親竟真送了人進來!他這麼做置自己於何地?
菊秋卻勸道:「娘娘,那宋家向來以咱們家大爺馬首是瞻,這宋歡入宮,定是來給您當助力的。您千萬保重身子,莫要、莫要誤會了太傅的良苦用心啊。」
若是太傅真的放棄了自家主子,送進宮的就不會姓宋,而是應該姓韓了!
貴妃卻不這麼以為,父親未必不想再送個韓家女進來,只怕是皇上不肯,這才退而求其次。說到底宋歡也好,自己這個貴妃也罷,終究都只是父親那盤大棋上,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罷了。
張御女低眉順目地站在一旁沒有開口,心中卻是比誰都慌。這宋歡入了宮,自己好不容易在貴妃跟前掙來的局面就沒了,日後想抓住她的把柄就更難了,到時怕是要功虧一簣。
賢妃得知進宮的是余懷素而非余錦悠,眉心微微一蹙,旋即舒展開:「也罷,橫豎都是余家的女兒,只要是個懂事聽話的就好。」
皇后早已在私下將此事告知了崔琇與淑妃。崔琇倒是沒多意外,一門心思在宮中養胎。淑妃與趙寶林恐她煩悶,時常相約前來陪她閒話解悶。
崔琇原想著兩位新人入宮後,她如今閉門不出,總該過些時日才會碰面。
誰料新人拜見皇后的那日下午,她正倚在暖閣的軟榻上翻著詩冊,江順蹙著眉頭匆匆進來,在珠簾外壓低聲音道:"娘娘,文綺閣的宋御女此刻在殿外求見,說是特來向您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