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懶懶地倚在榻上,白玉柄的緙絲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搖,漫不經心地吩咐道:「午膳要一例糟鰣魚——記得讓他們用去年的陳釀糟,荷葉蓮蓬湯須得現采的鮮蓮蓬,餘下的……且讓御膳房掂量著辦罷。」
紅釧正要應聲,江順匆匆地走了進來,頂著一腦門子汗卻顧不得擦:「主子,王婕妤遇喜了!」
崔琇搖扇的手驀地一滯:「你說誰?」
江順慌忙用袖子擦了把汗,把從外頭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
「福充容前腳罰了王婕妤,王婕妤後腳就在宮道上暈厥,還診出了喜脈?這事還正好被張御女撞見了?這也太巧了些……」紅釧眼瞪得溜圓。
上回王婕妤尚不知自己有孕,就被福充容扯著摔下了台階,生生失了孩兒。這回她還是不知道自己懷了身孕,偏又被福充容刁難,好在這回皇嗣沒出事。
這福充容莫不是真的克皇嗣吧?
紅釧瞧見江順點頭,眼角眉梢都帶著幾分快意:「成日裡跟個烏眼雞似的到處挑事,今日還跑到咱們主子面前顯擺,這下可好,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福充容只怕是難逃責罰了。」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比起紅釧,崔琇倒是淡定多了,手中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前兩日父親還遞了消息進來,皇上正欲遣謝家父子赴隴西剿匪。這個節骨眼上,豈會動謝氏的體面?福充容此番怕是又要全身而退了。
不過債就是債,總有清算的那一日,眼下不過是時辰未到罷了。
崔琇眼下倒是頭疼另一件事——送禮,王婕妤懷了皇嗣,這禮不送是說不過去的,只是這禮實在是不好送,既要體面周全,又得防著旁人在上頭做文章。
她吩咐青玉去庫房裡撿了幾塊不容易出錯的玉料,看來看去還是有些不放心,她忽然將玉料往錦盒裡一放:「可惜王婕妤那裡已經傳過太醫,要是能有太醫當面驗過就更妥帖了。」
卻不想沒過多久便傳來了消息,福充容與魏曄一同去看望王婕妤,隨行的還有兩名太醫,崔琇也算是心想事成。
福充容昨夜宿在了澄懷觀道,今晨又見崔琇在她跟前恭恭敬敬地福身,連帶著還發落了王婕妤,這可是後宮裡位份僅次於她的兩個人。瞧著她們伏低做小的模樣,可比整治那些個低階宮嬪痛快百倍。
她正愜意地用著冰鎮梅子飲,指尖撫過妝奩里皇上新賜的首飾,心中好不得意。
李忠慌慌張張地躥到殿門外,扯著南星的袖子耳語幾句,南星臉上的血色霎時盡褪。
南星快步走到福充容跟前:「主子,不好了……」
福充容正捏著串瑪瑙迎著光細看,聞言眉頭一擰:「本宮好著呢!你如今跟著我進宮也快兩年了,怎的說話還這般沒規矩!也不知道穩重些……」
「主子!」南星急急打斷了她的話,「王婕妤方才在宮道上昏死過去,太醫診出……診出一個月身孕!」
「什麼?!」謝充容霍然起身,廣袖掃過案幾,將一對翡翠鐲子掀翻在地。"啪"的一聲脆響,碧色碎片四濺開來,恰有一片划過她的腳踝,沁出細細的血線,她卻渾然不覺。
她一把扣住南星的胳膊:「她當真有了身孕?可確定嗎?」
南星急得跺腳:「守著王婕妤受罰的奴才見她暈倒,一路跑著來報的信兒,李忠親自出去打探的消息,千真萬確,皇后已經派人帶著賞賜往那邊去了!」
福充容眼裡閃過一絲慌亂:「這可怎麼辦?早不懷晚不懷,偏趕在本宮發落她的時候——」
上回王婕妤小產,她可是被禁了足,怎麼如今懷孕又被她趕上了!她剛從太后的小佛堂出來,如今才重獲聖寵,可不想再被送進去!
福充容在內殿焦灼地踱步,南星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主子,您聽奴婢說,趁著皇上還沒去王婕妤那兒探望,您即刻去找皇上請罪!」
這事瞞是瞞不住的,不如主動去皇上跟前認罪,看在主子不知情的份上,皇上或許能諒解一二,總好過坐在宮中等人揭發。
福充容猛地甩開南星的手:「荒唐!皇上若知曉此事,豈會輕饒了本宮?」
「主子,您非去不可!」南星咬咬牙,「您親自去說,尚能掙個轉圜的餘地,等皇上從旁人嘴裡聽聞此事,那才真是無可辯駁!」
福充容在南星決絕的目光中稍稍冷靜了些,沒錯,王婕妤與張御女皆同她有過節,若由她們先開口,必然會趁機撥弄是非,倒不如自己前去請罪,好歹能叫皇上知道她是無心之失。
福充容匆忙趕到澄懷觀道外,正遇著魏曄踱步而出,她當即俯身跪地:「皇上,妾有罪。」
魏曄負手而立,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福充容,面上如古井無波:「哦?充容且說說,你何錯之有啊?」
福充容不知魏曄眼下知道了多少,斟酌著開口:「妾用的香粉是皇上特意命人炮製的,王婕妤對御賜香粉面露嫌惡,臣妾一時氣昏了頭才罰了她。」她伸手小心地攥住龍袍下擺,仰起臉,眼中噙著淚,「皇上,妾是真的不知道她有孕在身!妾願親自向王婕妤賠罪!」
魏曄的聲音不辨喜怒:「准了!」
福充容眼底閃過一絲喜色,卻做出憂心忡忡的模樣:"多謝皇上!臣妾斗膽再求個恩典——可否多請幾位太醫為婕妤妹妹診脈?雖然前頭診脈的太醫說妹妹無礙,可婕妤妹妹昏厥實在駭人,不免叫人放心不下,若能多幾位太醫一同瞧瞧,妾這顆心才能安生。"
福充容垂首掩去眼中精光,只要今日太醫們眾口一詞說王婕妤胎象安穩,自己不僅能順勢求情,解了眼下困局,日後她的肚子再出什麼岔子,也跟自己沒關係了!
「安福!」
一旁的安福當即會意,朝身側的小內侍使了個眼色,那內侍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走了。
魏曄與福充容的轎輦一前一後,等他們到了王婕妤宮門口的時候,兩位太醫已提著藥箱垂首候在宮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