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御女端坐於轎輦之上,轎輦輕晃間,只覺膝頭陣陣酸麻刺痛。她沒想到今日被福充容當眾挑釁,崔琇依舊無動於衷,未免也太謹慎怕事了些。
正思量著,身側忽然傳來小宮女的聲音:「主子,前頭好像是王婕妤。」
張御女聞言微怔,抬眸望了眼天,刺目的白光讓她不禁眯了眯眼。這時辰暑氣已經起來了,曬得人頭暈目眩,王婕妤怎會挑這時候出來走動?
雖是滿腹狐疑,張御女仍示意宮人退至道旁,她搭著宮女的手下了轎輦。這才發現王婕妤竟未乘轎,而是頂著烈日走在宮道上的,力士們抬著轎輦在後頭跟著。
她心中不禁納悶,這王婕妤莫不是魔怔了?放著好好的轎輦不坐,偏要在滾燙的宮道上徒步而行。這般毒日頭底下,怕是還沒走到寢宮,就要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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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婕妤此刻的情形確實不太好,原本明艷的面容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順著下巴不斷滴落,她雙目渙散無神,拖著步子向前挪動。
伺候她的李柰滿臉急色,一隻手死死托住王婕妤搖搖欲墜的身子,另一隻手拿著帕子不停地幫她擦汗。
眼見著人到了跟前,張御女福了福身:「妾請王婕妤安。」
王婕妤似是聽到了,又似是沒有聽見,脖頸僵硬地點了點,便繼續往前挪去。
李柰不敢代主子免禮,只好飛快解釋了一句:「張御女萬安,我家主子今日……今日身子不太舒服,並非有意輕慢,您別往心裡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張御女瞧著她這樣本欲轉身離去,忽然想起王婕妤的孩子不正是折在福充容手裡?心思一轉便快走兩步上前:「婕妤姐姐這是怎麼……」
話還未說完呢,就瞧見王婕妤整個人往地上栽去。
場面登時大亂。李柰撲上去抱住王婕妤,將自己墊在了她身下。張御女一邊招呼人把她往轎輦上抬,一邊吩咐人去請太醫。
王婕妤醒來的時候還有些迷糊,望著眼前熟悉的帳幔,耳邊傳來李柰帶著哭腔的輕喚,她這才漸漸聚攏了神思。她側了側頭,只見李柰跪在榻前,一雙杏眼哭得通紅。張御女正端坐在不遠處的繡凳上,見她醒來,立即起身向前。
李柰見主子轉醒,慌忙拭去面上淚痕:「主子您可算是醒了,方才在宮道上您突然昏厥,多虧張御女及時相助。」
王婕妤微微點了點頭,半晌才擠出嘶啞的兩個字:「……多謝。」
王婕妤說著,便掙扎著要支起身子。
張御女見狀伸手虛按在王婕妤肩頭:「婕妤姐姐快些躺好,如今您可是雙身子的人,萬要仔細將養才是!」
什麼?她有孕了?
王婕妤聞言瞳孔驟然緊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榻上,她的指尖下意識地撫上小腹。半晌,她才緩緩轉頭看向李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蒼白的唇瓣微微顫抖,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柰連忙點頭,眼角還掛著淚痕,聲音卻帶著掩不住的喜氣:"回主子的話,方才太醫來診過脈了,您如今有孕一月有餘,奴婢已經打發人去給皇后娘娘報信了。」
難怪,這些時日她總覺得人懨懨地,也沒什麼胃口,原以為是天氣熱的緣故,不想竟是有了身孕。
她這才想起自己適才暈了過去,突然一個激靈,猛地撐起身子:「孩子可還好嗎?太醫是怎麼說的?」
李柰趕忙取來迎枕墊在她身後:「主子且寬心,太醫說了您只是略有些氣血不足,開了些溫和的補藥,奴婢待會兒親自去盯著熬。」
王婕妤緊繃的身子終於軟下來,望向張御女的眼神帶著十二分的感激:「今日多虧了張妹妹,等我這身子好些了,定是要登門拜謝的。」
張御女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婕妤姐姐不必客氣,這滿宮上下,妾是頭一個知道您有了身孕的呢!說起來倒是妾沾了姐姐的喜氣。」
王婕妤輕輕撫過尚且平坦的小腹,目光異常溫柔:「原以為是暑熱傷身,我也沒想到是有了身孕。」她抬頭望著張御女,「妹妹這般品貌,想來要不了多久也會有好消息的。」
張御女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旋即話鋒一轉:「婕妤姐姐今日怎的頂著日頭在外走動?方才聽太醫說姐姐有喜時,妾可真是嚇了一跳,幸虧是虛驚一場,皇嗣沒什麼問題……」
王婕妤眼底的溫情頃刻間煙消雲散,還不是因為那福充容!
許是有孕的緣故,她這些日子對氣味異常敏感,今日從皇后娘娘那裡告退時,福充容從她身前走過,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只得死死咬住舌尖,才勉強壓下那股子嘔意,卻終究沒忍住蹙了蹙眉。
誰知這細微的神情竟被那福充容逮了個正著,她竟堵在自己回宮的路上,硬說她是以目無尊卑,生生罰她跪了半個時辰,還特意吩咐不許她坐轎輦,要她一步步走回去。
她本就曬得昏昏沉沉,再頂著日頭這麼一走,只覺著自己眼前越來越模糊,腳也似是踩在了棉花上,之後就記不真切了。
張御女捂住心口:「這福充容怎的能如此跋扈!已經害得姐姐失了一個孩兒,難道還想害第二個不成!」隨即又捂住嘴,「妾失言了,姐姐別往心裡去。如今姐姐最要緊的便是安心養胎,往後避著些也就是了……」
張御女這話雖未挑明,在場的人卻都明白是要避著誰。
方才她的話勾起了王婕妤心中的傷痛,她幽幽地問了一句:「真的避得開麼?」
如今但凡位份比福充容低的,誰不是避著她走?可只要是侍奉了皇上,不管如何乖順,總能被她尋著由頭髮作。起初皇后娘娘敲打兩句,她倒還知道收斂些,眼見中宮懶得過問,便愈發猖狂起來,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張御女也嘆了一聲:「不瞞姐姐,妹妹昨日在宮道上遇著她了,明明遠遠的就退到了一旁行禮,卻還是……我在那人來人往的宮道上跪了一個時辰,真真是……」說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強扯出個笑來,「瞧我,說這些做什麼。姐姐懷孕可是大喜事,福充容總該有所顧忌的,今日這般定然是不知情,否則她哪裡敢動皇嗣!」
不敢動皇嗣嗎?王婕妤眼神倏地一暗,沒有說話。
張御女恍若未覺,笑吟吟地陪著她又說了會兒話,直到皇后身邊的容音過來,她才順勢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