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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淑慎其身

  與大興女子寬袍大袖的飄逸裝束迥異,一襲茜紅織金長裙將塔娜的身段勾勒得婀娜有致,隨著她的動作,腰間的銀鈴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

  沈昭儀冷眼斜睨,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這般妖妖調調的模樣,當真不知羞恥為何物。」

  福充容眼底的喜色漸漸凝成了寒霜,眼睛微微眯起,一寸寸刮過那襲茜紅身影。

  茜色華裳似烈焰灼灼裹著冰雪之姿,魏曄眼底掠過一絲驚艷,但卻也只有一瞬,而後迅速歸於平靜。

  北朔欲獻公主和親的消息早有人呈報御前,他事先便已經知曉。自古戰敗之國獻女乞和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他倒也沒有多驚訝,左右後宮那麼大,多養個人而已。

  這北朔公主與其說是納入後宮的嬪妃,倒不如說是他帝王功業上的戰利品。

  魏曄垂眸,逡巡片刻後緩聲開口:「兩國安寧亦是朕心所願,今以姻親結盟,還望爾等謹守諾言。公主既至,朕必當妥善待之,便封為慎婕妤,賜居承恩殿,擇吉日行冊禮。」

  皇后溫聲道:「《詩經》有雲『終溫且惠,淑慎其身』,還望慎婕妤莫要辜負皇上的期望,日後與姐妹們好生相處。」

  慎婕妤的神情依舊未曾變化,只恭敬地行了禮。

  倒是北朔主使咧開的嘴角幾乎要碰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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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慎」,又是「承恩」,皇上這是要讓那北朔公主時時刻刻都銘記自己的本分。崔琇從青瓷碟中夾起一片胭脂鵝脯,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太后不過略坐了坐,便扶著嬤嬤的手起身離席。待到更漏指向亥時,宴席才漸漸散了。

  崔琇半闔著眼倚在浴桶中,任由青玉紅釧伺候著自己沐浴。

  紅釧今日未曾隨侍宴席,只留在涵碧館當值。聽聞宴席間皇上新封了位北朔來的慎婕妤,便扯著青玉的衣袖連連追問。

  孫瑞正將熏了香的羅衫細細疊好:「眼下怕是闔宮都想見見這位慎婕妤,按規矩,和親公主入宮首夜,皇上是要過去的。」

  崔琇懶懶掩唇,打了個哈欠:「我看倒是未必。」

  若北朔尚能與大興分庭抗禮,魏曄或許會做做樣子過去看看。可如今北朔不過是個手下敗將罷了,何須他紆尊降貴。雖說慎婕妤姿容昳麗,可這宮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魏曄什麼樣的沒見過?而且他向來清醒自持,若真能被美色所惑,那些世家大族何必在前朝汲汲營營,直接往後宮塞人便是。

  再說了,此戰雖是北朔挑起的,可大興也殺了他們那麼多人。細算起來,魏曄與慎婕妤之間,橫亘著千萬亡魂。縱使慎婕妤生得再傾國傾城,他又豈敢在她身側安眠?

  更何況,誰能保證這位慎婕妤不會玉石俱焚?她親眼目睹族人血染沙場,又被至親親手送入仇敵寢殿,餘生再難踏歸故土。這般情境之下,誰能斷言她不會拼個魚死網破?

  如今幾位皇子尚且年幼,一旦魏曄遭遇不測,朝堂必生動盪。屆時北朔便可趁此良機休養生息,來日捲土重來也未可知。

  無論從何種利害權衡,寵愛異國公主都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這慎婕妤不過就是好吃好喝養在後宮的吉祥物罷了,與其去她那裡,魏曄倒不如去福充容宮裡坐坐,好歹能穩一穩謝家的心。

  崔琇在氤氳的水霧中漸漸鬆了筋骨,玉臂軟軟搭在浴斛邊,昏昏沉沉間便睡了過去。

  次日梳洗完畢,青玉捧來一碗牛乳銀耳羹。

  那銀耳用文火煨足了時辰,湯水中都熬出了膠質。青玉特意揀了今晨新剝的鮮蓮子,顆顆去了苦心,與銀耳同燉得酥爛。因知曉主子不喜甜,便只澆上牛乳,乳香裹著蓮香,倒比蜜糖更顯清潤。

  崔琇晨起時,青玉便命人將銀耳湯盛在碗中,置於冰鑒旁晾著。此刻端到跟前,溫涼得宜。

  崔琇正吃著,孫瑞從外頭進來躬身道:「主子,昨夜皇上去了福充容那裡。」

  手上的動作一頓,崔琇眉梢微揚,皇上這是又要抬舉謝家那位了。

  福充容如今升了位份,崔琇自然而然地挪了位置,從原先與沈昭儀相對的位置,移到了她的身側。

  沈昭儀眼波流轉間溢出幾分譏誚:"昭充媛這般恪守禮數,倒也不怪太后娘娘青眼有加。"

  崔琇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昭儀姐姐謬讚了。」

  沒了貴妃在一旁攪弄,崔琇又這般滴水不漏,她那些機鋒竟似拳頭砸進棉花里,連個響兒都聽不著。沈昭儀只得將那未出口的話咽回了肚裡。

  皇后都在上首坐了好一會兒了,福充容才扶著宮女的手匆匆入殿,未及行禮先嬌聲道:「皇后娘娘恕罪,皇上今早走得遲,妾這才耽擱了些時辰。」

  她口中說著告罪的話,眼波卻在殿內流轉了一圈,唇角噙著掩不住的春風得意。

  皇后頷首:「妹妹伺候皇上辛苦,坐吧!」

  福充容走到崔琇先前的位子前,纖指搭在扶手上,慢條斯理地落座。她偏頭朝崔琇的方向微微一揚臉,遞去一抹得意的笑。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看樣子那一個月的功夫是白費了。

  崔琇垂下眼,只當做看不見。

  慎婕妤一襲宮裝取代了先前的服飾,先是向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禮,又依次向眾妃見禮。

  輪到福充容時,她任由慎婕妤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慎妹妹這禮行得可真不怎麼樣,規矩如此粗陋,怎麼能侍奉皇上?」她扭頭看向皇后,「娘娘,不如讓妾來教導慎妹妹吧!」

  福充容瞧著那張芙蓉面,心頭便竄起一簇火來。斷不能讓這狐媚子,把皇上的魂兒勾了去!

  慎婕妤昨日才入了宮,連殿中省都尚未撥派宮人伺候,這滿殿嬪妃誰人不知?福充容此刻發難,分明是存了心要給她個下馬威。

  皇后笑道:「妹妹這番心意倒是難得,只是皇上近來常召了妹妹侍奉,還哪裡得閒教導慎妹妹呢?」

  比起刁難慎婕妤,自然是籠住聖心更要緊,福充容不甘不願地閉了嘴。

  待慎婕妤見完禮,皇后囑咐道:「稍後殿中省會給妹妹撥伺候的人過去,也會派嬤嬤專程教導你禮儀,妹妹天資聰穎,想必不日便能侍奉皇上了。」

  皇后話里的意思,分明是要等慎婕妤學會了規矩才會安排她侍寢,殿中嬪妃聞言,眉梢眼角俱是微微一松,實在是慎婕妤的那副好相貌叫她們心生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