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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詛咒(1)

  崔琇獨自坐在榻上,輕輕搖曳的燭光暈映著她低垂的側臉,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虛虛落在某處,不知是在想什麼。

  珠簾外腳步聲漸近,崔琇未抬眼,只淡淡道:"不是吩咐過,誰也不准進來麼?"待看清來人,她先是一驚,隨即慌忙起身,「皇上?怎麼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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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剛向前邁了半步欲屈膝行禮,魏曄已抬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臂,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尾,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免了,這是怎麼了?」

  方才他一進來,就瞧見青玉幾人正在廊下急得打轉,見他突然駕到,眾人驚得跪了一地,剛要請安,魏曄擺手示意眾人噤聲,抬腿往內殿走去。

  他轉過屏風,卻見崔琇獨自坐在榻上。

  待魏曄開口相問,崔琇倏然抬眸相望。燭火在她眼中碎成粼粼波光,一滴淚珠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滑落,她倉促去拭,指尖才觸到臉頰,更多的淚卻已奪眶而出。她素來含著三分笑意的唇角微微發顫,竟顯出幾分琉璃易碎的脆弱來,惹得魏曄心中一軟。

  魏曄從未見過她這般失態的模樣,揚聲喝道:「伺候的人都滾進來!」

  青玉幾人慌忙進來跪下,魏曄的目光掃了一下,最後落在青玉身上:「你來說。」

  青玉伏地重重叩首:「回皇上,主子是瞧著那石榴花傷心。昨日太后命人往各宮送榴花,祈願皇嗣昌盛。可送到咱們這兒的偏是……蔫了的。主子心中難過,將奴婢們都攆了出來,從晌午起就水米未進……奴婢該死!」

  魏曄的視線落在案頭那幾支殘敗的石榴花上。插花的玉壺春瓶釉色天青,正是她贏了局棋後,自己特意從新貢的鈞窯瓷里挑給她的。記得那日她捧著瓶子愛不釋手,眼角眉梢都是明晃晃的歡喜,還說定要用它來插這世上最鮮妍的花。

  可如今這玉壺春瓶中插著的,卻是幾支蔫頭耷腦的榴花。偏生就是這樣不堪的花枝,卻被她鄭重地插在這珍貴的瓶里——魏曄心下一沉,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入宮後行事最是妥帖,從不肯讓他為難半分。偏是這般懂事的人,卻叫人暗中算計,險些絕了子嗣緣分。她平日裡雖從不抱怨,這樁舊事卻像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尖上。如今這蔫敗的榴花分明是存心折辱,可她還是將它們插在了玉壺春瓶里,怕是為了那榴花的意頭。

  魏曄盯著那幾支垂死的榴花,眼底漸漸凝起寒意。這哪裡是在祈願皇嗣繁茂?

  想到這兒,魏曄沉了聲:「好大的膽子!安福,將花送去讓管事的好好認認,這是什麼髒東西!」

  安福捧著殘花退出殿外,在廊下暗暗搖頭。這哪是送花,分明是往昭充媛心口捅刀子——旁人不知,他這貼身伺候的可清楚得很,皇上私下不知問過多少回昭充媛的身子。

  "作孽喲......"他掂了掂手中蔫敗的花枝,突然覺得這玩意兒燙手得很。

  魏曄瞧著眼前人哭得發紅的鼻尖,非但不惱,反覺心頭被那淚珠子燙得一軟:「好了,莫要哭了。明日朕讓人移兩株石榴樹來,就種在你窗前,可好?」

  崔琇這才驚覺失態,慌忙喚來青玉伺候她淨面。待收拾妥當,她垂著眼睫不敢抬頭,耳尖卻悄悄漫上一層薄紅,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竟不敢抬眼與他對視。

  魏曄瞧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現在倒知道害臊了?"他故意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上面還留著幾道淚痕,"方才也不知是誰,把朕的袖子都哭濕了。"

  崔琇急得去捂他的嘴,指尖碰到他唇畔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您、您快別說了......"她耳垂紅得能滴出血來,聲音越來越小,"妾原已經忍住了的……誰叫您偏要這時候來……"

  魏曄一把攥住她欲縮回的手腕,掌心貼著她微涼的指尖,心頭竟湧起幾分隱秘的歡喜。他摩挲著她腕間細嫩的肌膚,忽然覺得她偶爾這般依賴,倒比平日的妥帖更教人受用。

  魏曄眼底還噙著未散的笑意,揚聲便喚人傳膳。不多時,御膳房便呈上七八樣崔琇素日愛吃的細點。

  安福那頭就沒這麼省心了,大熱的天走了一遭,後背的衣裳早被汗浸透了。待揪出那送花的小內侍,對方竟哆哆嗦嗦招出是謝充容賞了二十兩銀子,特意要挑最蔫敗的榴花送給昭充媛。

  "作死的玩意兒!"安福抹了把汗濕的額頭,心裡頭那把火越燒越旺。這大熱的天,偏有人上趕著給皇上心裡添堵,連帶著他們這些當奴才的也得跟著遭罪。

  主管此事的人一把拉住安福的袖子,借著廊柱遮掩,將個沉甸甸的荷包塞進他袖中:"安爺爺,"他壓著嗓子,額角的汗珠子直往下滾,"這究竟唱的哪一出啊?"

  安福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袖子,眼皮一掀:「你這差事當得可真體面,連底下的人都管不住!咱看你這日子也是混到頭了!太后娘娘親口吩咐的榴花祈福,到了昭充媛那兒就成了殘枝敗葉……往輕了說,是你辦事不力,往重了說,那就是詛咒皇嗣!」

  管事的人膝蓋一軟,整個人幾乎癱在地上,給他十個腦袋也不敢詛咒皇嗣啊!

  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手指死死攥住安福的衣擺:「安爺爺,您老在御前得臉,千萬給指條活路!」

  「刀架在脖子上你知道急了?早幹什麼去了!」安福一腳踢開他拽著衣擺的手,「聽著——先把這起子黑心爛肺的東西給咱捆瓷實了,再去查查還有哪些不長眼的東西。咱回去會如實稟告皇上,只是你這條命能不能留得住,就看皇上的意思了。」

  管事的人哆嗦著從自己的住處取出一個木匣,幾乎是撲著將匣子按進安福手中,聲音帶著哭腔:「安爺爺,這是奴才半輩子的積蓄,只求您老在皇上跟前說說好話。」

  安福將那木匣呈在御案上,又將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魏曄。

  魏曄摩挲著玉扳指,案頭那本為謝家請封的奏摺正攤開著,他眯了眯眼:「你親自替朕去辦件事。」

  安福立刻躬身湊近,低垂的眼皮猛地一跳,面上卻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