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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筏子

  翌日晨光熹微時,皇后突然派人傳出消息,皇后娘娘昨夜染了暑熱,太醫診脈後囑咐靜養,今日免了六宮請安。

  崔琇皺著眉將前來傳話的人請了進來:「娘娘鳳體可還安泰?太醫可曾請過脈了?」

  那小內侍將腰彎得更低些:「回昭充媛的話,娘娘昨兒半夜就傳了太醫,只是吩咐了莫要驚動各宮。今晨進了一盞茯苓飲,氣色已見好了,只是脈象還虛著,太醫說要靜養三五日。容音姐姐知道奴才是給您遞消息的,特意囑咐奴才轉告您,請昭主子千萬別急著去請安,免得過了病氣。」

  崔琇眉間憂色稍霽,讓人賞了他。

  不必請安,崔琇趁著晨露未晞時,親手采了幾支含苞的粉荷,用青瓷瓶盛著往萬春錦苑去。瞧見太后面色紅潤如常,這才安了心。

  陪著太后禮完佛,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崔琇回到涵碧館,鬢角已沁出細汗,才跨過門檻,她便急急往那冰鑒處去,卻被青玉側身攔住。

  "主子且慢,容奴婢先給您打扇定定神。"青玉取過一柄緙絲團扇,輕輕替她打著風,"這滿身的熱氣須得散一散,若驟然叫寒氣撲了,怕是要染病。"

  崔琇自然知曉驟冷驟熱易傷元氣,便也耐著性子在榻上坐了。忽覺身側打扇的梨雲一直低著頭,團扇總往她右頰偏,崔琇奇道:「你這丫頭般躲躲閃閃的作甚?莫不是我臉上的胭脂暈了?」

  崔琇說罷,素手一揚,孫瑞立即捧來一方銅鏡。她對著鏡面左右側首,鎏金步搖在鬢邊輕晃,鏡中容顏分明是尋常模樣。

  她轉向梨雲,聲調輕柔卻不容置疑:「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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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雲仍死死低著頭,直到孫瑞上前,照著她後心不輕不重地一拍,小丫鬟才猛地一哆嗦,被迫揚起臉來。

  滿屋子人這才驚覺,梨雲那雙杏眼泛著不自然的嫣紅。

  「出了什麼事?」崔琇手上一頓,她雖非六宮最得勢的主子,到底在魏曄面前是得臉的,也沒人敢輕易給自己宮裡人難堪。

  梨雲見主子問話,心中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嗓音裡帶著哭腔:「奴婢……奴婢原不想讓主子煩心,實在是那謝充容欺人太甚!」

  原來崔琇前腳剛往萬春錦苑去,後腳便有內侍來送榴花。可那幾枝花蔫頭耷腦的,統共不過五六朵,朵兒還沒銅錢大,更可氣的是有兩朵花心竟爬著黑芝麻似的蚜蟲。

  梨雲哭出聲來:「那榴火映霞台下的花明明開得茶盞口般大,一嘟嚕一嘟嚕壓彎了枝頭……這幾枝也不知是從哪個犄角旮旯找出來的,分明就是有人故意的。奴婢氣不過,與他理論了幾句,結果……結果那內侍竟然說主子既會調弄花草,想必不會嫌棄這些。」

  原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卻原來是跟人鬥嘴吃了虧。

  她讓梨雲把花拿過來,甫一入眼便蹙起眉頭,確實……不成樣子。

  梨雲哭的更厲害了:「都是奴婢沒有用,原該護著主子顏面的,卻讓您平白受這等腌臢氣!」

  崔琇饒有興致地看來看去,忽地笑出聲:「倒真是難為他們了,滿行宮的榴花開得那樣盛,要尋這麼幾枝也是不容易。如此咱們就別辜負了,青玉,去取那個鈞窯月白釉玉壺春瓶來,就擺在……」崔琇輕扣案幾,「就擺在此處吧,一進門就能看見呢!」

  青玉福身應了聲"是",轉過去時嘴角微翹。她記得這是五月里,主子僥倖贏了棋,皇上賞的。那釉色比雨後天青更淡,泛著月華般的柔光,若用來供養這幾枝"精心挑選"的榴花,倒真真是極妙。

  梨雲正抽噎著,見主子非但不惱,唇畔笑意比榴花還艷上三分,一時怔住,竟打了個響亮的哭嗝,她慌忙捂住嘴。

  孫瑞眉頭一皺,沖她擺擺手:「還不下去洗把臉,頂著這副花貓臉,沒得污了主子的眼。」

  這丫頭樣樣伶俐,偏生心竅實得像塊青石板,那幾枝殘花的門道,一時半會怕是想不明白。

  崔琇親手插好花,頗有興致地撥弄了兩下。她雖向來不信什麼石榴多子的吉兆,但既然有人要噁心她,她倒是不介意唱個戲,再給皇上遞個筏子。

  謝家送進宮的竟是這麼個貨色,但願謝將軍在邊關立的戰功,夠填謝充容在這宮裡捅的婁子。

  魏曄批了一會摺子,就瞧見安福匆匆走了進來,他眉峰微挑,筆尖懸在硯台上方:「怎麼了?」

  安福輕聲道:「回皇上,昨兒夜裡皇后娘娘傳了太醫,說是娘娘中了暑氣。」

  「糊塗東西,怎的現在才報上來?」魏曄手中硃筆"啪"地擲在青玉筆山上,拔腿就往外頭走。

  安福小跑著跟上:「娘娘昨夜不適時,念及皇上已安寢,特意吩咐不得驚擾。」

  魏曄心知這定是皇后的意思,若非她攔著,那些宮人縱有十個腦袋也不敢隱瞞。他腳下步伐愈發急促,驚得兩側宮人紛紛跪伏。

  皇后懨懨地躺在榻上,渾身沒什麼力氣,連唇上那點胭脂色都淡了。見魏曄進來,她剛搭上榻沿欲起身,魏曄已快步走到跟前,掌心穩穩托住她的肩頭:「快些躺著,身子不適還講究這些虛禮作甚?」

  得知是在榴火映霞台中了暑氣,魏曄眉宇間布滿了郁色,皇后卻將微涼的指尖覆在他手背上:「是妾身子不爭氣,皇上莫要怪罪謝妹妹。她年輕愛熱鬧,見著好景致想與人同樂,原是人之常情。妾也明白您近來厚待她,自有朝堂的考量。」

  皇后不再多言,讓尺玉給他上了一盞酸梅湯:「您頂著太陽過來,快喝些酸梅湯消消暑。」

  魏曄剛將琉璃盞湊近唇邊,一縷藥味混著梅子酸氣撲面而來:「這裡頭怎麼有股藥味?」

  皇后眼尾微微彎起:「這方子是昭充媛改良過的,添了甘草和陳皮,更能解暑醒神。」

  魏曄笑道:「她這是在哪裡琢磨出來的,下回該讓她去太醫院當值,省得埋沒了這等天賦。」

  「臣妾也問過,她只說是閒來無事從雜書上瞧來的。」

  魏曄又陪著皇后說了會兒話,見她犯了困,方才起身離去,今日的摺子還未批完。

  暮色初合,御案後傳來硃筆擱置的輕響。

  安福以為皇上今夜也會如往常一樣去斜陽居,誰料魏曄卻吩咐他去涵碧館。

  一進涵碧館,魏曄就瞧見了崔琇微紅的眼尾——以及案頭玉壺春瓶中那幾支殘敗不堪的石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