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開得極盛,一樹樹綴在枝頭。偏在這時,天邊浮起了霞光,赤焰潑墨般漫過天際。
榴花與霞光交織,一個在地上燒,一個在天上燃。那赤色便這般上下夾擊,整座榴火映霞台的琉璃瓦上金芒流動,絲竹聲裹著熱風在榴火與霞光間流竄,倒真似個琉璃做的仙境了。
崔琇被眼前的景色震驚,怔立欄杆前,一時竟忘了呼吸,心中嘆道不虛此行。四下的嬪妃宗親也都凝了神,一個個抻著脖子看。
謝充容掃過眾人痴態,挺了挺腰背,嘴角便翹了起來。這樣好的地方,皇上賜給她居住了呢!
崔琇右側響起一道酸溜溜的聲音:「這榴火映霞的景致,倒與謝充容的恩寵正相配呢。皇上這般用心安排,想來不日昭充媛見著她,也該行禮問安了呢!」
崔琇從灼目的紅霞中抽回心神,這才發覺額角滿是細汗。瞥了眼猶在絮絮的沈昭儀,她只作未聞,自顧自拈了塊冰鑒上的雪媚娘。
白玉般的甜點在唇齒間化開,涼意沁入心脾。
沈昭儀還欲再說什麼,卻見對面的康王起身,朝御座方向恭敬一揖:「臣斗膽向皇上討個恩典。王妃如今正值臨月,卻苦夏厭食,臣連日憂心。方才見她連用三枚雪媚娘仍意猶未盡,不知可否請皇上賜下方子?也好讓府里廚子學著做些,解她暑熱之苦。」
康王妃輕撫隆起的腹部,面頰微紅,悄悄在案下扯康王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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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上的魏曄聞言大笑:「京中人皆知王兄與嫂嫂鶼鰈情深,今日倒叫朕親眼得見了。這又有何難?回頭讓皇后身邊的尺玉將雪媚娘的方子仔細謄了,連帶著御膳房新制的冰酪方子一併賜予康王府。」
康王聞言微怔,隨即展顏深揖:"臣竟不知此等精巧點心出自鳳儀宮,實在是孤陋寡聞了。"他轉向皇后方向,"臣代內子,謝過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笑了笑:「王兄這禮可行錯了方向。此物乃是昭充媛手把手教給尺玉的,就連裡頭那細膩清甜的奶油,也是她琢磨出來的。」
聽見眾人說起自己,崔琇連忙起身福了福:「不過是閒時弄巧的小玩意兒,能入得各位的眼,已是天大的幸事了。"瞥見康王妃含笑的眉眼,又柔聲補道:"妾聽說婦人懷娠時最忌甜膩,這奶油里糖霜用得重,王妃如今金貴之身,還是請太醫瞧過方子再用才妥當。"
康王妃知道她不是在搪塞,莞爾一笑道:「妾記在心上了,一定先問過太醫。」
皇后也頗為遺憾:「這般說來,本宮倒與王嫂同病相憐了。」說著眼波往昭充媛處一睇,唇邊卻噙著笑,"崔妹妹管得緊,說是冰物傷身,讓容音她們盯著本宮呢!"
殿中眾人見狀,眼底皆掠過一抹精光,紛紛討要起了方子,借著此事與帝後搭幾句話也好。實在不行,能得這般與御膳同源的方子,往後宴客時輕描淡寫提一句"這是照著宮裡方子制的",不知要羨煞多少京中貴眷。
場面其樂融融,魏曄的目光落在崔琇低垂的眉眼間:「昭充媛素來手巧心細。」
崔琇旋即起身行禮,謝過魏曄的誇獎後神色自然地坐下。
這些宗親哪個不是人精?見著風頭,立時嗅出其中三味。席間頓時活絡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遞著話頭,借著稱讚崔琇的由頭,不著痕跡地將話引向皇后治理後宮的賢德。繼而話鋒一轉,又頌揚起當今天下海晏河清,百姓豐衣足食的太平景象。
一位老王妃眼角的細紋里漾著笑意:「臣婦今日往萬春錦苑請安時,見佛前供著幾枝蓮花,清雅得不似凡品。多嘴一問,才知竟是昭充媛親自採擷供上的。」
謝充容原本端坐席間,脊背繃得筆直,下頜微揚,任憑榴花霞光映得滿身錦繡生輝。此刻見眾人話鋒轉向崔琇,指尖不自覺地掐緊了袖口。聽得老王妃提及佛前供花,她眸光一閃,急急傾身:「前兒匠作監還道,今歲石榴花開得異樣紅艷,怕是祥瑞之兆。妾想著,若將此等吉物供於佛前,豈不更顯誠心?」
殿中霎時靜了一瞬。眾人眼觀鼻鼻觀心,謝充容如今聖眷正濃,更何況謝將軍不日便要凱旋還朝。這般情勢下,誰都不願當眾拂了她的顏面。
「荒謬!」貴妃冷笑一聲,「歷來佛前供花,多以蓮、蘭這些素雅之花為上。石榴多籽,民間雖視為『多子』吉兆,可佛門講求出世清淨,若供此花,恐有『貪戀紅塵』之嫌。且《四分律》中提及『不得以有刺花、臭穢花供佛』,石榴花枝葉有刺,謝充容逆律而行,安的是什麼心吶!」
謝充容面色倏地一白,這才驚覺自己竟犯了忌諱。她素日裡連佛堂門檻都未曾跨過,哪曉得這些清規戒律?此刻被貴妃當眾點破,只覺滿殿目光如芒在背,慌忙起身請罪。
太后面色也沉了下來,連佛前供花的規矩都不知曉,眾目睽睽之下居然鬧出了這麼大的笑話。
崔琇起身福了福:「妾近日讀《華嚴經》,見『以諸最勝妙華鬘,供養一切諸佛前』,可見供奉貴在清淨心,石榴花雖非蓮、菊之雅,亦是謝充容一番赤誠之心。」
皇后頷首道:「昭充媛此言有理,只是石榴花過於熾烈,終究不是上上之選。」她望向太后,"依兒臣淺見,不若待石榴樹結果時,擇那飽滿多籽的供奉佛前。既合'花果莊嚴'之儀,又應了民間多子多福的吉兆,豈不兩全?"
太后手中青玉佛珠輕輕一轉:「皇后這個主意倒是周全。那便待秋日榴果垂枝時,揀那飽滿的供在佛前便是!不過今歲這花開得實在稀奇,若任其零落反倒可惜。一會子命人剪些上好的,各宮各府都分些,以祈我大興皇室子嗣繁茂。」
眾人齊齊起身:"臣妾/臣等謝太后娘娘恩典。"
絲竹聲又悠悠響起。謝充容眼風如刀,斜刺里向崔琇掃去,卻見她蔥白的纖指執著青玉杯,眼神隨著翩躚的舞姬流轉,唇角還噙著半分笑意,倒像是全然未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