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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造化

  貴妃神色一僵,指尖不自覺地撫過被蜈蚣咬過的地方。謝充容臉上那抹得意也壓了下去,因著此事她可是無辜被禁足了一個月,至今想起來仍覺憋悶。

  眼見著兩人都消停了下來,皇后吩咐了一聲莫要誤了晚宴的時辰,便讓眾人散了。

  趁著暑氣還未上來,崔琇緩步走到涵碧館旁邊的蓮塘,挑選了幾枝新荷,送到了太后的萬春錦苑。

  此處設一池三山,朱牆金瓦間遍植長春花和瑞香。

  蘇嬤嬤遠遠望見她的身影,臉上便綻開了笑意,快走幾步迎上前去:「可巧了,太后娘娘方才還在念叨,說今日的荷花怎的遲遲未至,特意命老奴出來瞧瞧。這不,剛邁出門檻,就遇著您了。」她說著,目光已落在那幾支半開的荷花上,眼角細紋里都堆著歡喜:"這樣鮮靈的花枝,難怪太后娘娘惦記。"

  崔琇聞言,唇邊漾起一抹淺笑,面上帶著幾分羞赧:「如今荷花千朵競放,我一時貪看,挑花了眼,倒叫娘娘久等了,是妾的不是。」

  蘇嬤嬤微微欠身,伸手一引:「昭充媛請隨老奴往這邊走。」

  說著,她已側身在前引路,繡鞋踏過青石板,發出細微的聲響,不多時兩人便到了西側殿。

  崔琇在殿外略整衣冠,知曉太后禮佛時最忌喧擾,她便示意孫瑞她們留在了外頭,從青玉手中接過新荷,獨自踏入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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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檀香氤氳,太后正跪在蒲團上誦經,手中青玉佛珠緩緩捻動。崔琇頷首與侍立在側的杜若姑姑示意,將手中的荷花輕放在鎏金香案旁,指尖撥弄著荷枝,將花莖調整至最舒展的姿態。

  崔琇剛將最後一枝蓮花在青瓷瓶中擺正,便聽得太后手中佛珠輕叩三聲。她連忙放下銀剪,與杜若姑姑同時趨步上前,扶著太后起身,二人動作嫻熟如行雲流水。

  太后瞧了她一眼:「今日倒是比往常晚了一刻鐘。」

  崔琇微微福身:「如今荷花千朵競放,妾一時看得入迷,竟忘了時辰,實在不該。」

  太后指尖撥動佛珠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在崔琇低垂的髮髻上停留片刻。

  杜若早就將消息遞了過來,分明是謝氏犯口舌耽擱了時辰,她卻隻字不提謝氏的不是,絲毫沒有要趁機上眼藥的意思,還將過錯攬在了自己身上。

  佛珠在掌心轉過一輪,太后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她抬手撫過青瓷瓶中的荷瓣,這丫頭倒是沉得住氣,若是方才藉機攀咬他人,這萬春錦苑的荷花,日後她也不必再來送了。

  到底是跟了太后多年的人,杜若瞧出了自家主子的滿意,指著蓮花道:「太后您瞧,還是昭充媛手巧,這花枝的走勢多妙。這般錯落有致的擺法,倒像是把荷塘里的靈氣都請進來了,可比咱們殿裡的那幾丫頭強多了!」

  太后捻了捻手中的佛珠:「滿塘花開千萬朵,總要能入了人的眼,才有擺在佛前的造化。」

  「是,妾謹記太后教誨。」崔琇上前半步,扶著太后往正殿走去,「您仔細腳下門檻。」

  「既然來了,便替哀家挑一挑晚宴的衣裳。」

  崔琇自然應承了下來,因著要賞那榴火映霞的景,酉時中便要赴宴,那時候暑氣還未消盡。她與杜若姑姑細細比量,終是擇定一襲青羅雲鳳紋褙子並馬尾羅福地裙,既莊重又不會厚重。又從鎏金妝匣中揀出點翠嵌珠釵環數支,與衣裳相得益彰。

  小宮女們上前,將這套行頭小心捧至檀木熏籠旁。

  崔琇思忖片刻:「那榴火映霞台叫太陽烤了半日,裡頭想必悶熱無比,記得到時候將冰鑒多備一架,就擺在太后座榻東側,上頭鋪層竹篾席,免得寒氣太沖。再煮些紫蘇熟水,兌上薄荷露,用冰鎮著。」

  杜若露出幾分讚許:「昭充媛思慮周全,老奴記下了。」

  太后也覺得有趣:「旁人進了榴火映霞台,都惦記著求個好意頭,偏你只惦記著這些。」目光在崔琇身上輕輕一掃,最後落在她平坦的小腹處,「身子如今可養好了?哀家還盼著你傳個喜訊呢!」

  崔琇耳尖微微泛起薄紅:「讓太后見笑了,妾實在是怕熱,當初求了皇上賜住涵碧館,就是貪圖那水榭涼快。」她伸手捂住小腹,「太醫說妾的身子已無大礙了,只是這子嗣緣分,許是還未到。」

  「嗯,你心中有數才好,這宮中的女人,終究是有個一兒半女的,才算是真的立住了。」

  午睡醒來,熾白的光線透過碧紗窗,崔琇抬手遮了遮刺目的光線,聽得遠處蟬鳴撕心裂肺地響著,倒盼著此刻能滾過一陣悶雷,再來一場瓢潑大雨將今日的晚宴澆沒了才好。

  眼見著時辰差不多了,她也沒能盼來那場雨,窗外的日頭依舊灼人。終是輕嘆一聲,抬手示意宮人上前梳妝。

  一襲退紅羅輕容紗褙子如煙霞加身,下身拂地鱗紋紗裙每道裙褶里都織著金線,行走間流轉著細碎的光。青玉為她束起髮髻,戴上那頂一年景鎏金銀冠,冠上四季花卉纏繞,花蕊里嵌著的珍珠瑩瑩生輝,兩側水晶流蘇垂落耳際。

  青玉指揮著小內侍在轎輦四角各懸了青銅鑒盤,裡頭盛著的冰塊。兩個捧著衣匣的宮女緊隨其後,一行人匆匆到了榴火映霞台。

  轎輦落下時,鑒盤裡的冰已化了一半。

  崔琇剛踏出轎輦,熱浪便撲面而來。她正欲快步邁入殿內避暑,卻見謝充容立在朱漆廊柱下,滿頭珠翠明晃晃地耀眼。

  她執著一柄泥金石榴團扇,見人便招呼,活似這榴火台的主人般殷勤。

  崔琇蹙了蹙眉,眼見避不過,她索性緩下腳步,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迎上前去,只盼著這寒暄快些結束,她好進去涼快涼快。

  偏生謝充容鬢邊那支金累絲步搖晃得歡快,好一番長篇大論。

  她撫過自己鬢邊顫動的步搖:「昭充媛可知,此次來行宮我原是要住涵碧館的。可皇上說呀,那塘子荷花太素淨,配不得我的性子。倒是這滿園的榴花似火更襯我,硬是將我安置在這榴火台後的斜陽居,還說——」她尾音拖得綿長,染著蜜似的得意,「盼著這裡能給我帶來福氣,好早日替他綿延子嗣,如今寢殿的帳子都換成石榴百子紋的呢!」

  崔琇只覺周身熱氣翻湧,退紅羅褙子下的素紗中衣已微微洇出汗痕。她很是佩服地看了一眼謝充容:「既然是皇上親賜的,那這福氣謝充容可要牢牢攥住了,千萬別讓人分了去。」

  太熱了,你喜歡你就住吧!住了這裡,就不許再惦記著自己的涵碧館了。

  這樣的三伏天,連風都帶著火氣,也不知那石榴帳里,是否真能結出什麼好果來。

  崔琇腦子裡胡亂想著,謝充容見她神色恍惚,唇畔笑意更深,眼尾挑起一抹得色。

  她故作大度地側身讓路:「昭充媛快請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