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56章 蟄伏

  內殿裡靜得落針可聞。

  馮蘭芷正在月子裡,受不得半點風,窗欞盡數被帷帳遮掩著,沉水香在錯金博山爐里悶悶地燒著,叫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連枝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身子漸漸發軟,像被抽了筋骨似的。她艱難地咽了咽乾澀的喉嚨:「是……是昭充媛上回說……說主子日日進補會……會讓胎兒過大,以、以致於難產,主子聽了便……便照著從前的規矩,隔日才用一回補品,餘下的都賞給奴婢們了……」說到最後,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她開了自己私庫貼補的珍品,竟有一半都落入了這些下賤奴才的腹中!饒是平日再沉穩,賢妃此時也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荒唐!」她狠狠一拍桌子,連枝哆嗦了一下,整個人幾乎貼在地上,「主子年輕不知輕重,你們這些做奴才的也跟著昏了頭不成?非但不規勸,反倒是跟著一起胡鬧!如今三公主夭折,你們就是萬死也難贖其罪!」轉臉看向床榻上面色慘白的馮蘭芷,賢妃忽然冷笑出聲,「枉費本宮替你用心籌謀,可你倒好,竟做出這等自毀長城的蠢事!既然信不過本宮,當初又何必跪著求本宮庇護?」

  馮蘭芷空洞的目光凝在帳頂,唇角扯出一抹慘澹的笑:「用心籌謀?那妾倒要問問,若娘娘真用了心,父親他好端端的又怎麼會突然摔死呢?若不是那日……聽聞父親死訊,妾又怎會驚得早產?」

  賢妃怒極,伸手直指馮蘭芷面門:「你這是在責怪本宮?你父親私自從莊子上溜到了鎮上的花樓,這才著了別人的道。死得那般不體面,消息第二日就遞到你跟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做的手腳,你就沒琢磨出半分蹊蹺?自己父親德行有虧招來的禍事,你居然怪到本宮頭上!難怪一同入宮,昭充媛能得聖心常駐,而你爛泥扶不上牆!」

  賢妃冷眼瞧著馮蘭芷這副淒楚模樣,心底驀地湧上一陣荒謬。自己當初是怎麼覺得這人可堪一用的?

  聽她提起崔琇,馮蘭芷身子猛地一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旁人不知,秋意卻清楚,昭充媛主子心口一根拔不出的刺。

  她慌忙膝行上前:「賢妃娘娘息怒,主子年輕不知事,這才遭人蒙蔽。如今老爺新喪,小公主又……主子一時傷心過度迷了心竅,這才會口不擇言衝撞了您!求娘娘寬宏大量,莫要與她計較。」

  馮蘭芷被秋意的聲音驚醒,混沌的眸光倏然清明。她若想安穩養到皇上回來還得指望賢妃,斷不能在此時與她翻了臉。

  她強撐起身子,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帶著顫巍巍的哭腔:「娘娘恕罪,妾方才魔怔了。實在是心中悲痛,三公主還沒妾的小臂長,就那么小小的一團蜷在妾懷裡,而妾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咽了氣……」

  馮蘭芷說完便仰面倒在繡枕上,緊閉的雙眼裡不斷溢出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浸濕了鬢邊散亂的青絲。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唇不住顫抖,卻再不發一言。

  殿內靜得可怕,只余馮蘭芷喉間溢出的嗚咽。

  賢妃忽然想起三皇子夭折那日,那具小小的身子也是這樣在她懷中漸漸冷去。她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暗紋,滿腔怒火忽然就泄了幾分。

  "罷了……"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既然事已至此,總要想法子周全。好在知曉此事的,除了你們主僕三人再沒旁人。"目光掃過跪伏在地的連枝和秋意,賢妃語氣驟然轉厲,「都管好自己的舌頭!若讓人知道你們主子竟擅自停了本宮安排的補藥,莫說是你們兩個,就是你們主子也擔不起這個罪過。」

  此事真鬧到御前,恐怕連她也要被皇上斥責。

  「是,妾謹遵娘娘吩咐。」馮蘭芷哽咽道,「可貴妃與崔琇這般害我孩兒……待到聖駕回宮,妾必是要去告上一告的,妾要讓她們為三公主的死付出代價。」

  「既存了這份心,就更該仔細將養著,咱們才好慢慢謀劃。」賢妃話裡帶著不容置疑,「記住,從今往後無論是誰來問,不管是太醫請脈還是藥膳進補,你都是按著規矩來的。」

  「是,妾記下來。」

  賢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馮蘭芷打發連枝去耳房煎藥。

  她突然攥住秋意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好秋意,如今我才算看明白,在這宮裡唯有你是真心為我好。」

  秋意眼眶倏地紅了,她緊緊握住馮蘭芷冰涼的手,聲音哽咽:「主子快別說這些,奴婢六歲就跟在您身邊,還記得那時候奴婢犯了錯,嬤嬤罰奴婢不許吃飯,是您悄悄塞給奴婢一塊桂花糕……奴婢這輩子都是要向著您的。您眼下不要想那麼多,養好身子是正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馮蘭芷手指緩緩撫上平坦的小腹,唇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好起來?我已經不能再生了,還能好的起來嗎?」

  秋意俯身湊到馮蘭芷耳邊,壓低了聲音:「主子莫要灰心,太醫只說受孕艱難,並非全無指望。哪怕您真的不能再有自個兒的孩子……往前數幾朝,多少娘娘膝下養著別人的孩子,不也一樣尊榮?只要您能養好了身子,來日若有機會,未嘗不能擇個皇子公主養在跟前。」

  太醫的言辭向來含蓄隱晦,從不會將診斷說得太過絕對。秋意心裡明鏡似的,主子的身子已然徹底損毀,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孕。可這深宮裡的日子,若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有,叫人如何熬得下去?

  馮蘭芷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動:「罷了,如今也顧不上那麼多。既然閻王爺不肯收我,我定然是要好好討一討債的。」

  那些算計她的,利用她的,統統都要為此付出代價。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養好身子,等著皇上回來。

  馮蘭芷緩緩鬆開攥緊的錦被,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抹駭人的厲色已沉入眼底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