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並沒有說話,只轉身沿著池畔緩步而行。
張御女定了定神,落後半步跟在她身側,又側首向宮人們遞了個眼色,眾人會意地退遠了些。
崔琇走進不遠處的浮光亭,青玉忙取出錦帕,將石凳細細拭淨,這才扶著她落座。崔琇略一抬手,示意張御女也坐下說話。
從亭中望去,但見湖面碎金浮動,粼粼波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竟叫人恍惚以為——這世間至貴的,原不過是一泓宮牆裡的湖水。
崔琇緩緩道:「這深宮裡求存,妹妹尋個倚仗原是應該的。貴妃位列四妃之首,膝下又有兩子傍身,妹妹擇良木而棲,自是慧眼,妹妹此前能得皇上寵愛便是最好的證明。」
張御女苦笑道:「可惜君心難測,因著傷了臉,一夕之間便叫妾身從雲端跌回這泥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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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過瓊漿玉液的人,如何咽得下餿飯殘羹?正因知道被帝王捧在掌心的滋味,如今青燈照壁的冷清便愈發難捱,她才會那樣的恨謝充容。
崔琇眸光在她面上輕輕一繞:「其實就算沒有謝充容,妹妹如今怕也是見不著皇上。」
「為何?」
「雖說後宮不得干政,可有些消息……妹妹整日在貴妃身邊伺候,想必也聽說了。」
這些日子貴妃召得勤,她確實在端茶遞水時聽得隻言片語,比如前些日子皇上不入後宮是在忙科舉的事情,又比如前幾日韓太傅帶頭站出來反對皇上,氣得貴妃摔了茶盞,當即就要修書回家。
這些零碎消息,此刻在崔琇意味深長的注視下,突然變得滾燙起來。
哪怕對崔琇存著三分好感,那些話她也不敢漏出去,於是張御女抿著唇沉默。
崔琇倒是沒指望她回答,只是自顧自道:「妹妹且想想,若有人當眾拂了你的意,讓你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面盡失,你可還願見與她相關的人?只怕每見一次,那難堪便要翻上來一回呢。這道理放在哪裡都是通的。」
張御女她突然攥住石桌邊緣:「原來如此!」隨即她又皺了眉,「那這豈不是無解?」
隨即她又意識到,她自然是夠不著前朝太傅的衣角,可還有貴妃娘娘啊!若能在貴妃跟前獻個巧計,既解了聖心鬱結,又全了貴妃體面,這局死棋,便能叫她盤活了!
張御女倏地離座,深深拜了下去:「謝娘娘指點迷津!」
崔琇見她想明白,搖了搖頭:「本宮不過說了些閒話,是妹妹聰慧。」
崔琇抬眼望了望西斜的日頭,扶著青玉的手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本宮要回去了,那藕帶再耽擱下去怕是連水靈勁兒都要散了。」
張御女蹲身恭送她離開,池邊芍藥鍍滿餘暉,她忽而駐足,指尖撫過胭脂色花瓣,吩咐小宮女剪了兩支,帶回去插瓶。
小宮女捧著插好的芍藥瓶進來,指尖在瓶身上不安地摩挲:「主子,昭充媛終究是鳳儀宮的人,怎會真心為咱們考量?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麼陰謀?」
張御女執起銀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著芍藥斜出的枝椏:「蠢東西!你當昭充媛真是菩薩心腸?謝充容如今風頭正盛,多少宮裡的茶盞都碎了,昭充媛又怎會真的如面上那般無動於衷?要說她有什麼目的,左不過是想借著貴妃的東風壓倒謝充容,這倒是無妨,橫豎要除的,都是同一人。是誰說的不要緊,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助我解了如今的局面。」
暮色漸濃時,張御女倚在窗邊蹙眉沉思,心中反覆推敲著說辭。
而此刻的仙客軒,崔琇正夾起一箸透亮的藕帶,脆嫩的藕帶里加了些泡椒,酸里透著辣,吃起來清爽無比。
她壓根不憂心張御女會起疑——這深宮裡最蠱惑人心的,恰恰是明晃晃的陽謀。雖然她們陣營不同,但架不住她給的法子是真能解決問題。
兩日後晨省方散,張御女便主動追上了貴妃:「聽聞娘娘最近睡得不好,妾連夜在書中尋了個法子,想獻給娘娘試試。」
貴妃雖不清楚她葫蘆里賣得什麼藥,到底還是讓她跟上了。
待聽完張御女的法子後,貴妃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腕間帶著的羊脂玉鐲被磕出了一道裂痕:「放肆!你有幾個腦袋敢妄議前朝政事!」
張御女跪在地上面不改色:「娘娘明鑑,妾打聽真切了——皇上不過是要打發那些寒門學子去窮鄉僻壤做縣令。韓太傅何苦為這等苦差與皇上相爭,倒叫您平白受了牽連。如今皇上一步也不肯踏入朝霞殿,咱們縱有千般打算也使不出勁啊!若是……若是皇上因此惱上了二位殿下……」
「好大的膽子!」貴妃起身一腳踹在了張御女身上,「你敢詛咒本宮的兒子!」
張御女連忙起身跪好:「妾不敢!妾只是擔心啊!咱們如今的指望都在兩位皇子的身上,但兩位皇子都還小,還需要您在宮中為他們籌謀,若您見不著皇上又該如何籌謀?而且皇上不止兩位皇子,日後、日後也還會有別的皇子!」
這話血淋淋的,戳進了貴妃最脆弱的地方,她捂著胸口坐在榻上,心中怨起了韓太傅。
自己明明已經去信告訴父親莫要當眾觸怒龍顏,可至今還沒收到父親的回信。韓太傅這般固執,她如何不明白——自韓臨那樁事起,世家子弟皆需經考核方能入仕,韓氏一族早成了眾矢之的。父親這是要借寒門舉子之事,重新掙回世家的擁戴啊。
退,韓氏將徹底失去世家最後的信任,不退,皇上會遷怒於她……還有兩個孩子。
若是她徹底見不到皇上,那她的兒子怎麼辦?二皇子可是在皇上面前犯了好幾次錯啊!
貴妃坐在榻上,怔怔望著窗欞間漏下的光影,張御女咬牙在地上跪著,只等著她做下決定。
良久,貴妃動了動,既然……既然父親早有意將二皇子推上那個位置,那韓家便只能退一退了!
「拿紙筆來,本宮要再修家書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