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充容仰首望著紙鳶,眼角眉梢皆是明媚笑意,纖纖玉指攥緊了絲線,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
卻不知身側的魏曄雖唇角微揚,眼底半分笑意也無。
前些時日,魏曄借馮文彥一事,下詔令世家子弟入仕也需經考核。起初世家還頗有微詞,可待眾人見得試題不過四書中的尋常章句,只要仔細念過書,自是輕鬆過關,原先繃緊的弦也就悄然鬆了,轉而去嘲笑那些個連這都沒能過的世家。
當他提出要增加寒門舉子入仕的人數時,韓太傅率眾臣伏地進諫,那些"祖制不可違""寒門難當大任"的聲音,此刻仿佛還在耳畔嗡嗡作響。他為此憂心忡忡,又哪裡真有心思放紙鳶呢?
不過是全了謝將軍幾分體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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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曄抬眼掃了掃天色,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安福立時會意,躬身上前低聲道:"皇上,今日端王爺遞了牌子,說是有軍功封賞的事要同您商議。這會兒怕是已在太極宮候著了。"
魏曄眼底掠過一絲滿意:"倒是朕忘了這茬。既如此,那邊回宮吧!"
謝充容嘴角的笑意一滯,眼睫低垂著掩去眸中失落。魏曄抬手替她攏了攏鬢邊微亂的珠釵,溫聲道:"讓身邊的人陪著你再玩會兒,晚些朕去看你。"
聞言謝充容眸中倏然漾起光彩:「那妾等著您。」
等魏曄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謝充容唇邊的笑意也散了。她將鎏金線輪往南星懷裡一塞:「走吧,回宮。」
謝充容的轎輦剛轉過一道宮牆,恰好迎面撞見了去朝霞殿的張御女。
因著位份比對方低,張御女吩咐轎人讓到牆角,她也下了轎輦退至道旁福身行禮。她垂首盯著自己裙擺上微微晃動的禁步,卻只聽見謝充容的轎輦伴著清鈴叮噹之聲,從她面前迤邐而過。
謝充容絲毫未曾停留,如今她聖眷隆盛,自然懶得在這些微末之人身上費心思,有這點子功夫不如去琢磨一下晚上給皇上備什麼宵夜。
張御女怔怔地盯著謝充容消失在宮道的轉角,她緩緩直起身上了轎輦,繼續往朝霞殿去了。
明明自己眉目更勝一籌,如今卻連聖顏都難見。昔日的榮寵與謝充容比起來,也好似一場笑話。是不是自己本來也可以這樣風光?若不是謝充容傷了她的臉,皇上又怎麼忘記她?
張御女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竟是連害死皇嗣的罪過都沒能扳倒她!只換來區區一月禁足,如今反倒恩寵更甚,何其不公?
若是這樣都動不了她,那麼就只好請她去死了!此事倒是不急,她需得細細籌謀一番,還得尋個幫手。
轎輦落定,張御女斂去眼中寒意,整了整衣襟邁入朝霞殿。
剛進到內殿,她甚至還來不及請安,一個茶盞就在她腳下炸開,滾燙的茶湯濺上裙裾。
貴妃的聲音帶著尖銳的怒意:"本宮費心將你塞進皇上跟前,你倒好——連個正眼都討不著!皇上這都多久沒翻你的牌子了?若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趁早滾去一邊兒給旁人騰地兒!本宮手底下不養廢物!」
張御女跪在地上請罪,貴妃睨著她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心頭火氣更盛——當初怎就挑了這麼個木頭樁子?這樣的性子,也難怪皇上不喜歡!
貴妃狠狠責罵了張御女一頓,出了心中那口惡氣,便打發她回去:「滾回去好生琢磨。本宮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若還是這般不中用,你就搬去永巷中慢慢等死吧!」
先是被謝充容的風光晃了眼,又被貴妃劈頭蓋臉羞辱了一番,張御女心中不禁惶然,她太清楚貴妃的性子了——若再無用處,貴妃棄她時,怕是比丟那茶盞還要乾脆。
小宮女瞧著張御女的臉色,心頭突突直跳,生怕她一時想岔了,再動些要命的心思。想起自己半夜去偏僻的宮殿尋蜈蚣,小宮女打了個寒戰,上回的事是運氣好,沒叫人發覺,可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的?
小宮女急中生智,輕聲道:「奴婢聽聞金鱗池邊的芍藥開得正好,主子難得出來一趟,不如咱們去看看吧?」
張御女此時的思緒有些亂,恍惚地點了點頭。小宮女如蒙大赦,連忙示意轎夫轉向金鱗池。
風掠過金鱗池,攪碎一池浮光,池中初露尖角的荷葉半倦著,岸邊的芍藥開得正濃,層層疊疊的瓣子墜得花枝微彎。
張御女瞧著芍藥,心中卻滿是寂寥,正欲抬手示意回宮,忽聽小宮女壓低嗓音:"主子,昭充媛帶著人往這邊來了。"
日影西斜,崔琇照例帶著人出來散步,聽聞金鱗池中已有新荷初露,她這幾日正嫌膳食膩味,便想著采些嫩荷葉做湯,再撈幾段藕帶清炒。
這可都是些時令菜,稍遲便再難尋了。
誰承想剛繞過九曲橋,迎面竟撞見張御女。
那日若不是崔琇,她的臉只怕是要徹底毀了。張御女心中感激,迎上前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妾給昭充媛請安,您也過來賞芍藥嗎?」
話雖這麼說著,她卻看見昭充媛身邊的內侍正持竹竿探入池中,驚得錦鯉騰躍而起,還有一名宮女臂彎里挽著個竹籃,在岸上踮腳指揮。
崔琇見她目光落在竹籃上,輕笑一聲:"本宮可比不得你們風雅,不過是惦記這口時鮮罷了。」
張御女微微睜大了眼:"這些......竟能入口?"
崔琇招手示意紅釧過來,指著竹籃里的藕帶娓娓道來,張御女聽得入神,末了輕嘆:"娘娘見識廣博,妾受益匪淺。"她眸色忽暗,感慨了一句,"如今皇上眼裡只裝得下謝充容,後宮人人都忙著爭寵,怕也只有娘娘還有如此雅興。不瞞您說,皇上如今怕是連妾的模樣都記不清了。"
張御女怔怔望著池面碎光,崔琇看了她片刻,忽道:「也罷。妹妹這般好顏色,可曾想過,為何聖眷獨獨繞開你這兒?」
張御女眸光倏亮,當即深深福下:"求娘娘垂憐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