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蘭芷撫著隆起的肚子，眉頭微蹙，低聲道：「她來做什麼？」
父親落難時不見她伸手，現在一切了結了，她反倒登門了？
話音未落，門外忽地傳來一聲輕笑："妹妹這般不待見我？倒是我自作多情了，原想著姐妹一場，特來給你提個醒呢。"
馮蘭芷臉上的神情變了變，最後還是揚起一抹笑：「姐姐說笑了，姐姐肯來，妹妹高興還來不及呢！好些時日沒瞧見姐姐，方才不過是歡喜得怔住了。」
崔琇逕自在榻上坐下，秋意叫人上了茶，她卻連看都沒看，只盯著連枝手裡的燕窩：「到底是妹妹福氣好，這樣的上等官燕，竟能日日都有。」
後宮用度皆有規制，各宮每月領用向來是有數的。燕窩、人參等貴重之物，除卻尋常份例，再想要唯有年節慶典之時或是皇上額外恩賞。平日裡若想逾制多用，縱是高位嬪妃，亦非易事。
馮蘭芷面上的笑真切了幾分：「姐姐若是喜歡，一會兒不妨帶些回去。妹妹這些日子用得多，反倒覺得膩味了。"她輕撫小腹，"倒是姐姐前些時候傷了身子，正該好生調養才是，也好早日為皇上添個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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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琇仿佛沒聽出她其中的意思，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妹妹的好意，姐姐心領了。太醫說如今我這身子已無大礙，若再進補，反倒會弄巧成拙。」
馮蘭芷掌心在腹間輕輕畫著圈：「姐姐難得過來，定是有要緊事。只是……嬤嬤說這燕窩需趁熱服用才好吸收藥性，姐姐可否容妹妹先用了？」
「妹妹只管用便是，我左右無事，等上片刻也無妨。」崔琇信手撥弄著腕間的鐲子。
馮蘭芷遞了個眼神，連枝便心領神會地執起玉匙，慢條斯理地攪動著盞中晶瑩的燕窩。每一勺都要在碗沿輕刮三下，再晾上兩息，才緩緩遞到馮蘭芷唇邊。
秋意在一旁有些著急，主子怕是打定主意要晾昭充媛一會兒，這是在故意磨時間呢！
馮蘭芷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口燕窩，連枝伺候著她漱了三遍口。待帕子拭過唇角，馮蘭芷忽然"哎呀"一聲："這孩子素日最是乖巧，今兒個倒是鬧騰得緊。"
連枝抿嘴一笑道：「小主子平日裡乖巧那是體貼主子，嬤嬤說了，胎動越是有力，小主子越是康健。」
馮蘭芷這才看向崔琇，掩不住眉梢的得意：「許是知道姨母來了，歡喜得緊呢。」
崔琇臉上依舊掛著笑，她瞧著馮蘭芷那故作姿態的模樣，只覺著如同跳樑小丑一般。
一旁的孫瑞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恭敬地福身道："馮才人慎言。皇子公主對嬪妃的稱謂皆有定規，待您腹中皇嗣落地，需得喚昭充媛一聲『崔娘娘』，而並非是姨母。將來小主子若喚錯了稱呼，怕是要叫人議論沒規矩。」
馮蘭芷臉上的笑意頓時凝住，崔琇卻忽的輕笑出聲：「你也太較真了。都說懷胎十月最耗心神，妹妹素來最重規矩，方才不過是一時恍惚罷了。」
馮蘭芷捏著鼻子忍了下來，卻實在不想與她多待，父親那筆帳自己還沒同她算呢！何必在這裡做什麼姐妹情深的戲碼，她故作倦怠地以手支額：「姐姐體諒，妹妹如今身子愈發重了，才用了膳便覺睏乏。不知姐姐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吩咐？」
崔琇掃了一圈內殿，目光落在馮蘭芷臉上：「妹妹確定要姐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
馮蘭芷朝連枝遞了個眼色，她立即讓眾人退至殿外：「現在姐姐可以說了嗎？」
崔琇望著她隆起的肚子：「紅釧去御膳房時，聽聞妹妹如今日日都在進補，就連尋常飲食里也多了幾道藥膳。妹妹如今不能下床走動，這般進補是否有些過了？」
她這麼一說，馮蘭芷想起這幾日膳食確實變了，心頭猛地一顫：「姐姐這話好生蹊蹺，如今我的飲食都是太醫與嬤嬤商議著定的，姐姐難道比他們更懂生養之道？」
崔琇斂了笑意，盯著她的眼睛正色道：「今日這一趟，原是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也是為了全母親疼你的心思。我只管說出我覺著蹊蹺的，至於你聽不聽得進，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這態度一擺出來，倒真讓馮蘭芷上了心。崔琇或許並不在意自己，但崔夫人那般在乎母親，定是有話交代過她，馮蘭芷垂在里側的手攥緊了被子：「不知姐姐覺得哪裡不妥？」
崔琇神色淡漠：「胎宜常動，補忌過甚。女子有孕後頭三個月固然要謹慎，但只要身子允許就不好待在屋裡一動不動，過了三個月更是要適量走動，這樣生產的時候才會更順暢，此事想必嬤嬤也告知過妹妹。孕期進補也是有講究的，若是補的太過導致胎兒過大，生產時會吃盡苦頭。姨父的後院妾室眾多，這種把戲你難道沒聽過嗎？」
馮蘭芷的臉一下子白了，喉嚨也開始發乾，這等手段，她不僅聽過，更是親眼見過。
她十三歲那年，父親納了位貌美如花的小妾。那女子仗著寵愛，竟敢對母親甩臉子。母親恨得咬牙切齒，卻在對方有孕後突然變了態度，每日差人送去各色補品。她起初不解，以為母親是想要那孩子。直到傳來小妾難產去世的消息，母親掐著她的肩膀放聲大笑，她才明白過來。那笑聲太駭人，害她接連幾夜都被噩夢驚醒。
崔琇的意思是……賢妃要用這個法子去母留子？
可她覺得不可能，賢妃明明答應過，這個孩子養在她的膝下，不會的，不會……
「你胡說！」馮蘭芷直指崔琇面門，聲音陡然拔高，「若真如你所言，太醫和嬤嬤豈會不知？！」
崔琇笑了笑：「我不過是把疑慮說與妹妹聽罷了，至於要不要信，由妹妹自己決定。」
馮蘭芷是真的慌了，崔琇點到為止，但那隻言片語卻像生了根，她不受控制地開始懷疑起身邊的一切。
崔琇見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話鋒陡然一轉："今日我來還有一事，姨父姨母現在安置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