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曄索性將手中的棋子放下,略作沉吟問道:"蓁蓁待字閨中時,可曾學過理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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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琇借著眨眼斂去眼中思緒,復又抬眼望著魏曄:「女兒家到了年紀,自然是要隨在母親身邊學著理家的。」
她說的是實話,似崔家這般門第,縱是庶出的小姐,平素也要隨嫡女一同進學。到了年歲,便該跟著主母身邊學習持家之道了。
女兒出閣本是結兩姓之好,若是個不通庶務的糊塗人兒,怕是要結親不成反結怨了。稍有遠見的家族都會好生教養,以免帶累了闔族名聲。
魏曄微微頷首:"崔府這等世家,想必蓄養著世代效力的家生子。這些奴才掌管著府中要務,待年邁時便舉薦子侄接替。只是——"他略頓,指尖輕叩案幾,"難免有無能之輩混跡其中,且時日久了,這些人便以為自己才是主子。若要破此困局,便需從外頭採買新人,此舉卻必遭這些家生奴才的阻撓。蓁蓁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崔琇眸光微閃,立時領會了魏曄的深意,皇上分明是在暗指世家大族與寒門舉子。
她略作思量:「妾愚見,此事當以緩制急,現下思得兩策。」
魏曄眉峰微挑,眼底閃過一絲興味:「哦?哪兩策?」
崔琇徐徐拾著棋盤上的殘子:「府中家生子的子嗣雖眾,可職缺終有定數。決定最終用誰的權利,說到底還是握在主家手裡。於那些老管事而言,只要這差事落在自家手中,是長子還是次子,其實並無甚分別,但對於他的兒子們來說就不同了。若是想爭上一爭,兄弟鬩牆之事,豈非尋常?到時為了借力,未必不會向主家示好。若能善加引導,何愁不能分而化之?」
這倒是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魏曄眸光微亮,身子不覺前傾:「只是如此,終究還是在家生子中擇取,未能真正破局啊。」
崔琇將一枚白玉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那些想要借主家之力的,少不得要表些忠心。只要他占據高位,這些新進的下人,假以時日未必不能為他所用。支持主家採買新人,豈非最妙的投名狀?再者,府中那些粗使活計,原就是家生子們避之不及的,若將外買之人安置於此,想來也不至於惹人注目。」
「粗使活計?」
「對,若貿然讓外人執掌採買這等要職,難免讓家生子們生出唇亡齒寒的心思,必遭群起而攻之。但若只是那些灑掃庭除、漿洗衣物的粗使活計,那些家生子也不屑計較。」
魏曄指節輕叩案幾,搖頭嘆道:"這般行事,終究是隔靴搔癢,難動內宅根本。"
崔琇輕點棋盤,白子被黑子團團圍住:"皇上且看。這些微末差事雖不起眼,卻如星子般遍布府邸。待到家生子們習以為常時——"她伸手將一枚黑子推入腹地,"便可這般,徐徐圖進。"
魏曄皺眉:「此計雖可行,只是這樣豈非耗時長久?」
崔琇笑道:「改弦更張,自古便非易事,操之過急惹得家生子凝成一團反倒是不妙,也會讓後宅動盪。此計雖緩,卻貴在一個『穩』字。況且買的縱是積年的老僕,從張府到李府,規矩總是有差別,他們也難即刻就摸清門道,倒不如先放在這些不打緊的位置上歷練,一來可徐徐熟悉府中規矩,二來主家也能細細察看,這些人究竟當不當得起大用。」
魏曄凝眉沉思,崔琇見狀繼續道:「說到底,主家所求,不過是要這兩班人馬互為掣肘,防著底下人勢大欺主罷了。那些家生子自小耳濡目染,於府中事務自是熟稔,只要忠心可鑑,未嘗不是得力臂膀。外頭採買的,縱是機靈,終究要一步步從頭學了規矩。古語云'紙上得來終覺淺',總要經些實務磨鍊,方能堪用。其實不拘出身,忠心且能為主家分憂的,才是真正得用之人。」
魏曄垂眸不語,一下一下摩挲著玉扳指,崔琇亦斂了話音,殿內倏然一靜。
忽然,魏曄仰面笑了起來:「妙哉!蓁蓁此言很有道理。」
崔琇借著捧茶的功夫暗舒了一口氣,魏曄也不欲深談方才之事,轉而執起茶盞道:「說來還有一樁事,你二哥日前遞了摺子求外放。這滿朝文武,哪個不是擠破了頭要留在京中?偏生你這位兄長,倒是個與眾不同的。」
崔琇將棋子收入棋笥,溫言道:"朝堂之事,皇上自有決斷,妾不敢妄議。"
「無妨,不過閒談爾。」魏曄見她謹守分寸,眸中滿意之色愈深。
崔琇瞧了他一眼,方輕聲細語道:「家中兄弟自幼以父親為圭臬,父親從前也外放過。」
魏曄聞言微怔,似乎沒想到是這個緣故:「這倒奇了,若是如此,崔尚書是文臣,你長兄怎的去了軍中?」
崔琇似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眉眼彎彎:「母親說長兄小時候就喜歡舞刀弄槍,與父親那端方文靜的性子全然不同。想來是那時父親繁忙,他便常溜去前頭,看著衙中那些差役們習練拳腳的緣故。」
魏曄饒有興味地挑眉:"崔尚書竟未加以規訓?"
崔琇輕輕搖頭:「父親倒覺著無妨,未必都要承他的衣缽。家中子弟各有所鍾——長兄尚武,二兄喜文,三弟雖也醉心典籍,卻與二哥的廟堂之志迥然不同,他立志要做個傳道授業的夫子。」
魏曄捉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撓:「那蓁蓁擅長什麼?莫非是棋藝?」
崔琇低眉赫然道:「妾在閨中時,原也自負棋力不俗。及至入宮與皇上對弈,方知從前不過是管窺蠡測,幸得皇上時時指點,妾才尋得幾分真諦。」
魏曄朗笑之聲穿簾而出,安福侍立在外暗暗咋舌,乖乖,皇上這幾日可有些煩悶,昭充媛倒是好本事,竟能解得聖心鬱結。
第二日一早,崔琇伺候著魏曄更衣,他只覺渾身爽利,抬手在崔琇頰邊輕輕一刮,低笑道:「嬌氣,一會兒喚宮女進來替你好好松泛一下。」
見崔琇霎時霞飛雙頰,魏曄低笑一聲,廣袖生風地踏出了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