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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謀算

  夜風掠過,燈籠里的火苗倏地一暗,又掙扎著亮起,樹影投在地上,扭曲成無數張牙舞爪的黑手,朝秋意腳下蔓延。

  她不由得加快腳步,裙裾掃過青石板發出簌簌聲響,鼻尖沁出細細的汗,後背也繃得筆直。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黑暗深處,悄無聲息地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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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臨出門前,自己壯著膽子勸主子的那番話:"主子如今懷著龍胎,只待平安生產後,無論皇子公主,都是您後半生的倚靠,這宮裡的渾水咱們實在不必要去趟。"

  馮才人倚在繡金軟枕上默然不語,秋意又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輕:"況且昭充媛終究是您的姐姐,血脈相連的情分,總比外人來得可靠……"邊說邊偷偷打量著主子的神色。

  秋意是真的怕了,她一想到那青玉筆就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筆身的青玉在藥汁里浸了許久,表面瞧著瑩潤透亮,可只要接觸,那藥性便順著肌膚滲進去,叫人不知不覺間就耗空了精氣神。

  這藥並不算隱晦,但凡太醫驗看,立時便能瞧出蹊蹺來。

  若是淑妃不找太醫查驗,四皇子便會日漸衰弱,終成個藥石無醫的病秧子;若是淑妃找人驗了,這樁陰私便再藏不住。屆時自家主子雖難免牽連進去,可經手此物的昭充媛更是首當其衝。牽扯皇子和多名嬪妃,皇上定會命人徹查,那些早先埋下的線索便會如串珠般將禍水引到貴妃的身上。

  到時候皇上勢必震怒,縱使皇上念在與兩位皇子的份上寬恕貴妃,這真相也會傳進淑妃的耳朵里。淑妃此後必會與貴妃勢同水火,至於親手將毒物送到四皇子手上的昭充媛,即便明知她也是棋子,淑妃又怎能不心生芥蒂?

  賢妃甚至算準了,哪怕淑妃將東西直接扔進庫房,也會瞅著時機再將此事翻出來。

  這份心思光是想想就讓秋意覺得後頸發涼,自家主子這是在與虎謀皮啊!

  連枝卻在此時截住話頭:「秋意姐姐這話奴婢不敢苟同。若是昭充媛心中真念著姐妹情誼,為何自己得寵的時候從不引薦咱們主子侍寢?當初主子被謝充容掌摑至臉頰淤血時,她怎的只會在旁說些讓主子忍耐的話?再說了皇子與皇子之間,原就分三六九等……」

  「夠了。」馮蘭芷低斥一聲,連枝悻悻地將後頭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她冷冷地看著秋意:「念在你我主僕多年的情分上,今日這番話我不與你計較,但你要明白究竟誰才是主子。今夜你好生去問問娘娘,下一步應該如何做。」

  秋意正想著,抬頭髮覺已到了地方。

  她在一扇的宮門前停住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學了三聲布穀鳥叫,宮門裂開一道縫隙,昏黃的燭光從裡頭漏出來,在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痕。秋意又回頭望了望身後黑黢黢的宮道,確定無人尾隨,這才側身擠進門去。她剛跨過門檻,那扇門便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秋意從裡頭出來,步履匆匆地往回走去,季安朝身側的小內侍使了個眼色,那小內侍立即貓著腰跟了上去。

  季安自己卻仍守在原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宮門。東方漸白,那門扉卻再未開啟過,他才不甘心地轉身往仙客軒方向走去。

  所幸那尾隨的小內侍回來稟報,秋意倒是沒再去別的地方,徑直沿著原路回了承香館。

  季安躬身稟報時有幾分忐忑,崔琇得知秋意去了一座空置的宮殿倒也沒有太意外,若秋意當真直奔長陽殿,那才真是見了鬼。以賢妃那般滴水不漏的性子,能在深宮蟄伏這些年,怎麼會留下這等明晃晃的把柄?

  崔琇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下去吧,這件事你辦得很妥當,讓人繼續盯著那處宮苑即可,別打草驚蛇。」

  她又叫來青玉:「去將庫房裡的白玉暖酒壺取出來送去芙蓉宮,連帶著方才季安說的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說與淑妃娘娘聽。」

  青玉剛退至門邊,正巧孫瑞從外頭進來:「主子,陸太醫在殿外候著了。」

  「請吧!」

  「是。」孫瑞福身應道。

  陸太醫提著藥箱跨入門檻,先規規矩矩行了禮,崔琇吩咐紅釧給他搬了繡凳,待陸太醫斜簽著身子坐了,崔琇問道:「如何?」

  「回娘娘,馮才人此番摔倒確實動了胎氣。只是臣診脈時發覺,才人脈象細弱無力,胎兒元氣不足,長此以往即便平安產下,怕也是病弱。臣愚鈍,實在辨不清這是摔傷所致,還是……本就如此。」

  崔琇蹙眉:「為何會如此?」

  「依臣淺見,許是才人母體本就孱弱,亦或是……孕期沾染了傷胎之物。」陸太醫斟酌一番,「譬如某些藥材,即便是微量,經年累月也會有所損傷。正因如此婦人懷孕時,連尋常香料都需慎用。」

  崔琇又問了幾句,便讓紅釧送陸太醫出去,紅釧跟著陸太醫去拿了活血散瘀的藥酒。

  敬事房總管捧著鎏金托盤進來請旨,魏曄目光掃過一排玉牌,在"崔琇"二字上頓了頓。

  忽地想起昨日崔琇聽聞馮才人胎動不安時,慌得險些崴了腳,又想起她平素里對四皇子也極好,可見是喜歡孩子的。偏生她自己叫人算計了,魏曄眸色一暗,想起她為調養身子,整整一冬都閉門不出,連臘梅都沒有去看。

  他心頭驀地一軟,翻了崔琇的牌子。

  接著扭頭問道:「昭充媛近日身子如何?那藥還要吃多久?」

  安福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太醫當時說昭充媛需得吃半年的藥,眼下三月將盡,算來……約莫還需調養個把月光景。」

  「嗯,吩咐太醫院那邊仔細伺候著。」

  安福躬身應了,得,皇上這是又惦記起了昭充媛。

  魏曄批完最後一道摺子時,望了望窗外尚亮的天色,便起身去了仙客軒。

  時辰還早,二人擺了棋盤對弈。

  崔琇眼見魏曄今日落子又快又急,全不似往日沉穩,棋子叩在棋盤上的脆響都比平日重了三分,狀似不經意問了一句:「妾瞧著,皇上今日倒像是心裡揣著什麼事?」

  魏曄捏著棋子輕敲棋盤:「蓁蓁心細,倒真是有樁事,讓朕甚是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