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匐在草叢裡，胸膛上下不停地喘，他被關的太久了，體力不行，外加勞累整夜，足足歇息了一盞茶才動身想跑。
可一扭頭，就見一米之外赫然站立六個穿素色麻衣的高大男人，這些人面容平靜，身高腿長，手臂上無一例外綁著弓弩，腰間更是懸掛一柄細長佩劍，不知何時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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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玉瞥見他們身後的馬車孤零零停靠下來。
整個人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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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騰一聲，烏玉毫無抵抗能力，被丟進外車廂。隔著一道木質屏風，隱約能瞧見謝雲樞平躺在軟榻上，身側還有一人在伺候。
攙扶他煨湯止血。
馬車外的人也未閒著，弄壞的車窗很快就被修好了，沒什麼高超的工匠修復能力，只找來幾塊木板，咚咚咚釘上去。
簡單粗暴，連帶著車內都昏暗不少。
烏玉如一灘爛泥般蜷縮在地毯上，不願接受這個結果。
他只恨今早和賀蘭昳拌嘴吵架，早知......早知就不和他撕破臉皮，方才對著謝雲樞一通譏諷，如今又落在這人手中，他只怕是沒好日子過。
烏玉倒不是擔憂這人對他動手。
他怕.....怕......怕謝雲樞逼迫他盡妻子義務.......
烏玉深深閉眼，一想到那些事，恨不得死了算了。
可他又不能死。
好死不如賴活著，欺負凌辱他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他憑什麼去死，他要好好活著，活得越來越好，最好趁機弄死他們。
烏玉眼前一亮，想到胸口的碎瓷片。
忽有種孫悟空從東海龍宮搶來的金箍棒，依賴之感油然而生。
就在這時，伺候謝雲樞的人彎腰出來了，冷眼上下掃了幾眼閼氏，伸出滿是劍繭的手掌，沖他討要些什麼。
烏玉故作不知，冷冷偏頭。
謝五深吸一口氣，快速進去將方才摔碎的茶盞拿出來，丟到閼氏眼前。
烏玉就見青綠茶盞被原模原樣地拼好，上面還黏著某種透明的膠，只茶盞側面的梅花頭沒了，他臉色愈發難看了。
這群人還真是臥虎藏龍，又照顧人又拼茶盞......
「夫人，您不要為難我。」謝五出聲。
烏玉沒說話。
可終究是強弩之末，最後那片茶盞粘上去，他防身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沒了，謝五更是將他丟進內車廂，摔在床沿下的地毯。
一仰頭就能瞧見昏迷不醒的謝雲樞。
烏玉將指甲啃得凹凸不平，身軀更是不受控制地發抖，軟榻上不知何時就會醒的謝雲樞，如一把懸掛在他頭頂的大刀。
惶惶不可終日。
可烏玉半點不後悔，無論說不說那話，他都要被睡，無非是輕一些重一些的程度，只要被抓到，這就是他逃不開的命運。
還不如說出去，心中暢快幾分。
可那事他終究怕得不行，到底不過未滿二十的少年人，眼淚掉出來又暗自哭了好幾回，哀嘆自己可憐的命運。
這時，軟榻上突傳來幾聲輕咳。
烏玉登時身軀僵硬，不敢動彈，只祈求是他睡得不安穩。
可事與願違。
謝雲樞緩緩睜開雙眸，頭頂是他特意命人加的紅帳幔，上方還垂下一枚小小的同心結，他甚至還準備了喜蠟燭，想和烏玉一起剪。
可.......
咳咳咳.....又是一陣咳嗽。
謝雲樞起身，半倚靠在轎壁軟枕上，垂下眼睫凝視蜷縮在地上裝死的少年，就見他濃黑的睫毛不停顫抖，胸腹更是不自然到極致。
心中又是一陣冷笑，暈倒前夕，他只想將烏玉千刀萬剮不為尤過，還是頭一個敢有人對他說那些難聽下流話。
他甚至做夢都在想要怎麼弄死他，逼迫他將說出來的話一字字吞進肚子裡。
他要這人跪在自己面前哭求道歉。
要他懺悔自己的行為。
可......可如今謝雲樞只是看見烏玉瑟瑟發抖的可憐模樣，那顆下賤的心搖搖欲墜生出幾分憐憫疼惜，他甚至想將人抱在懷中好生安撫一番。
謝雲樞唾棄於自己的想法。
烏玉敢這樣對他，他.....他竟還恬不知恥。
活生生又將刀遞給他，親自幫著少年往自己心口上插。
謝雲樞鼻頭泛酸，快速側頭，神情漠然，冷冰冰吐出一句話：「你裝出這幅可憐樣子給誰看。」
「誰又不許你好好坐著，髒兮兮的賴在地毯上。」
「不知曉的還以為我如何欺負你了。」
烏玉吸了吸鼻子。
轎內響起一道極輕的水音。
謝雲樞搖響軟榻邊的風鈴，謝五頃刻間出現，手中還提著一精美食盒，斜眼瞥了下烏玉，快速離開。
「吃吧。」
他吩咐。
半晌，烏玉從地毯上爬起來，忍著渾身酸痛坐在鋪著軟墊的木板長椅上，腰也靠在包著一層軟綿的轎壁上。
打開沉甸甸的食盒。
一盤一盤擺在小案几上，熱湯熱茶熱羮熱食，散發著濃濃香氣，全是他喜歡的菜餚。
烏玉眼眶發紅，快速看了眼軟榻。
謝雲樞背對他側臥，沒什麼動靜，瞧著像一尊活化石，他心中忽升起幾分愧疚之心。
烏玉覺得自己賤得很，竟能對仇人生出憐憫。
他的憐憫來得不合時宜。
從前鄰居家的老奶奶欺負他，變著法子罵他抬舉她孫子，烏玉厭惡得不得了，可這人被不孝的兒子欺辱，丟進柴房自生自滅，他又覺得可憐。
他總是輕易共情所有人。
烏玉覺得糟糕透了。
謝雲樞遲遲未聽到動筷聲，眼眸詭異癲狂：「怎麼不吃，我還........」
說到一半就被烏玉快速打斷：「等你一起吃。」
謝雲樞愣住了，扭曲的面容漸漸舒緩，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平和鎮定，那顆被傷得支離破碎的心如今又黏上一塊。
他只慶幸自己沒將話說完。
很快他又氣急攻心，這人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想揭過方才種種，他當自己是什麼人，破鏡不能重圓，說的話更不能當沒聽見。
想求他諒解。
做夢吧！！
因此謝雲樞厲聲反駁：「我不吃！！」
烏玉意料之中地顫動眼皮，軟綿綿的手指捏起筷子，一勺一勺往嘴裡送，視線逐漸模糊，直到眼淚掉落在碗裡才反應過來他哭了。
烏玉快速抹去眼淚。
他有什麼好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