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白在廊下站了許久。
夜風把院中的靈燈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他臉上明滅著。
他抬手理了理頜下長髯,到底沒敢追問,轉身回了自己屋中。
翌日清早,天闕城的日光從雕花窗欞里斜斜照進來,把屋內照得通亮。
雲若起得不算早,她昨夜睡得沉,一覺到天明,連夢都沒做一個。
推開窗時,院子裡已經傳來弟子們晨練的動靜,謝清綰正領著他們在院中練一套吐納法,見她開窗,遙遙行了個禮。
雲若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自己洗漱了一番,換了身素淨的衣衫出門。
昨日那位孟總管的敷衍,無相仙宗與萬寶天闕樓素來井水不犯河水,此行也不過是例行走動,人家怠慢些便怠慢些,她懶得計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
不過有一點倒是讓雲若覺得奇怪,接風宴遲遲未定,樓見月也一直未曾現身,這對嗎?
沿著迴廊往前走,繞過一片假山流水的庭院,迎面來了一行人。
為首那人穿著一身灰白色長袍,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髯,氣質沉穩。
雲若不認得他,目光掃過便收回來,腳步沒停。
倒是那人看見了她腰間掛著的令牌,腳步頓了一下。
無相仙宗的令牌,形制特殊,上面刻著一道極細的雲紋,旁人或許認不出,但溫敘白在中州官場沉浮多年,各方勢力的信物他過目不忘。
他目光在那令牌上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拱手笑道:「這位道友,可是無相仙宗的人?」
雲若停下腳步,回了一禮:「正是,無相仙宗,雲若。」
溫敘白聽到這個名字,面上笑意不變,心裡卻微微一動。
為何會覺得這個名字耳熟?錯覺嗎?
「原來是雲仙子,久仰。」他客客氣氣地又拱了拱手,「在下溫敘白,中州皇家國師。」
雲若點了下頭,客套了一句:「溫國師。」
兩人站在迴廊上寒暄了幾句,無非是些「遠道而來辛苦」,以及「天闕城風光不錯」之類的場面話。
溫敘白說話滴水不漏,雲若應付得體,幾句話下來,彼此都挑不出什麼毛病。
他身後跟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面具覆面,穿著一身低調的玄色長衫。
好傢夥,合著昨晚那個偷靈獸的小子是這皇家國師的人。
他周身氣度不凡,向來不是普通隨從,真沒想到會幹那種缺德事情。
雲若的目光在他身上掠過一眼,沒做停留。
但那個面具男子,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視線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炙熱又不加掩飾,雲若實在難以忽視,她不由得微微偏頭瞥了一眼。
那雙眼睛仍舊直愣愣地看著她,就連溫敘白都有點看不下去了,又不敢開口提醒,只得一直撐著臉上的笑。
雲若皺了皺眉,收回視線,朝溫敘白又客套了一句,便告辭往前廳去了。
她走過慕長庚身旁時,腳步未停,衣擺擦過他袖口,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溫敘白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才慢慢收回視線,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慕長庚還看著那個方向。
迴廊盡頭,雲若的身影已經轉過彎,只剩一片空蕩蕩的廊柱和灑進來的日光。
溫敘白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走出一段路後,他壓低了聲音:「陛下。」
慕長庚「嗯」了一聲,語氣平淡。
溫敘白斟酌了一下措辭,試探道:「方才那位應當在無相仙宗中地位不低,您可認得?」
慕長庚沒有接話。
但他的腳步明顯慢了一拍。
溫敘白看在眼裡,心裡那點疑惑更深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這五年裡,陛下可沒少往無相仙宗那邊派人。
名義上是探查宗門動向、掌握各方勢力,可探回來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關於一位仙子的。
溫敘白當時只當陛下是忌憚無相仙宗的實力,想摸清無相仙宗高層的底細。
可如今回想起來,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他偷偷看了慕長庚一眼。
陛下正目視前方,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溫敘白跟了他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位陛下平靜底下壓著的是什麼性子。
這位陛下,從來不做多餘的事。
那五年裡往無相仙宗派出去的人,比往中州任何一個世家派出去的都多。
溫敘白當時還勸過,說無相仙宗偏居一隅,不必如此費心。
陛下當時怎麼說的?他說,若有一絲消息遺漏,斷無寬宥。
溫敘白瞬間想明白了什麼。
昨晚他站在廊下看那條空迴廊的時候,那點笑,溫敘白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裡發毛。
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念頭壓了下去,面色重新恢復如常,陪著慕長庚往前廳去了。
雲若這邊,一路走一路還在想那個面具男子。
那個人給她的感覺實在熟悉,肯定是熟人在裝糖,得找個機會把他面具給拽下來。
午後的接風宴終於有了著落,在摘星閣設宴,孟總管一早就將帖子下發給了各院。
摘星閣在天闕府最高處,四面開敞,憑欄便能望見大半個天闕城的輪廓。
閣中早已擺好席面,靈果靈釀層層鋪陳,侍女垂手靜立在兩側。
主位上斜倚著一人,正是樓見月。
他一身素白長衣,襯得面容清雋,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慵懶隨性。
周遭各方來客輪番上前敬酒,他只是微微抬一抬手中茶盞,唇角掛著淺淡客套的笑意,寥寥一兩句話便將人打發回去,神情散漫,萬事都似不入眼底。
雲若是帶著謝清綰一同出席的,她本想著一進來就先找樓見月的,結果看他被人一堆人圍著敬酒,瞬間被勸退了。
謝清綰跟著雲若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小師叔怎麼不去找他?」
「算了吧,我可不想被一堆老頭抓著寒暄勸酒。」
話音剛落,鄰桌傳來輕微的衣料響動,一道玄色身影在她旁邊那一席落了座。
溫國師如今正坐在樓見月左手邊的位置,雲若看不懂他的操作了,這傢伙不跟著自己人坐,跑她這兒干毛?
周遭杯盞輕碰,人聲淺淺,樓見月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茶盞,目光隨意落在閣外雲天。
然後,他看到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