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上,樓見月原本只是露個面就走。
可當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席間眾人,掃到雲若時,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他甚至都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兩人隔著一張又一張的席面,四目相對間,雲若還有閒心舉杯沖他笑了下。
樓見月手裡的茶盞「當」一聲磕在桌上,滿席的人都看過來。
他不予理會,起身大步從主位上走下來,繞過案幾,直直走到雲若面前。
雲若還沒來得及說話,樓見月已經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若兒。」聲音不大,但滿閣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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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白的茶盞停在半空,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慕長庚。
慕長庚在雲若鄰座的位置上,眼底那點平靜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兄長,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連句招呼都不打就衝下來,還以為你要找我算帳呢,嚇我一跳。」
樓見月沒接她這句玩笑,只是看著她,聲音沉下來:「你什麼時候出關的?什麼時候到的?」
五年了,他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人一批又一批,回回都說雲若仍在閉關,不見外客。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後來自己都當了樓主,忙得腳不沾地,也就漸漸不再派人去了。
「前天到的,孟總管說你有要事在身,接風宴往後推,我就先歇著了。」
樓見月偏頭看了孟總管一眼。
孟總管站在席尾,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
樓見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雲若。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側身讓開半步,朝自己席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坐上面去。」
雲若沒推辭,起身跟著他往主位走。
經過溫敘白席前時,樓見月腳步未停,只朝溫敘白略一點頭,算是招呼。
溫敘白笑著回禮,後背卻是出了一層的冷汗。
慕長庚起身走到溫敘白身後不遠處,抿著唇,表情不詳。
樓見月讓雲若坐在自己身側,離得極近,抬手給她斟了盞茶。
席上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多問。
溫敘白坐在席間喝著茶,表面上穩如老狗,實則那叫一個坐立難安,尤其是身後那人,氣壓低得實在嚇人。
樓見月坐在雲若身側,低聲跟她說著什麼,雲若偶爾點頭,偶爾回一句,姿態放鬆,顯然跟樓見月熟稔得很。
接風宴散後,樓見月沒讓雲若回別院。
「跟我來。」他起身,朝雲若遞了個眼神。
雲若跟弟子席上的謝清綰打了個招呼,便跟著樓見月出了摘星閣。
兩人沿著迴廊走了一段,樓見月屏退了隨行的人,走到一處僻靜的偏院才停下。
院中無人,只有一棵老樹立在牆邊,枝葉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他轉身看著雲若,這才仔細打量她。
「瘦了。」
「要你閉關你也瘦。」
她周身靈力深厚,讓人不可忽視。
「化神了?」
「嗯哼。」
樓見月心中有幾分意外,細細想來卻又全然合理,她天資卓絕,這般突破本就是水到渠成。
「你出關了也不給我送個信。」
「胡說,是你自己不理我。」
「我什麼時候不理你……」樓見月剛想反駁,但見雲若不像是在強詞奪理,不免得追問,「你用玉牌聯繫過我了?」
「廢話。」
「許是我未曾注意。」樓見月眸中閃過晦光。
兩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說了些五年來的瑣事。
院牆外的迴廊拐角處,一道修長的身影無聲地貼在廊柱的陰影里。
「你當年說好要來天闕城玩,我在城中給你留了一處宅子,就在東街,推開窗就能看見望星湖,可惜某人一直沒來。」
「你這怨氣也太濃了吧,閉關又不是我能說了算的。」
「可小爺我等了很久。」
雲若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道:「兄長,我不是故意失約的。」
「哦。」
沉默了一會兒。
「之後有什麼打算?」樓見月問。
「先把仙門大比的事辦完,之後可能回宗門,也可能四處走走。」
「那天闕城呢?」
雲若笑了一下:「安啦安啦,這回鐵定不放你鴿子,肯定先在這裡玩上一玩。」
「你最好是。」
月上中天,樓見月將雲若往別院的方向送。
走到迴廊拐角處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朝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
迴廊盡頭,空蕩蕩的。
只有廊柱投下的陰影,被靈燈拉得又細又長。
樓見月看了兩眼,收回視線,腳步放慢了些。
「你看啥呢?」
「沒什麼。」
樓見月送她到別院門口,臨走前又叮囑了一句:「明日我讓人把仙門大比的章程送過來,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別找孟總管了。」
雲若應了一聲,進了別院。
樓見月站在門外,看著別院的燈火亮起來,才轉身往回走。
迴廊盡頭的陰影里,那道修長的身影早已不在。
慕長庚回到溫敘白別院時,溫敘白還坐在燈下等他。
見他推門進來,溫敘白起身,「陛下去了何處?」
慕長庚沒有回答,徑直走到窗前站定,背對著溫敘白。
溫敘白看著他的背影,等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什麼,到底沒再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門合上後,慕長庚站在窗前,面具下的眼睛看著天闕城的夜色。
眼底那點沉下去的東西,一層一層地翻湧上來,最終凝成一片幾乎化不開的陰翳。
他抬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之下,那張臉依舊惑人,只是清瘦了不少,眉目未改分毫,可眼底,卻沉沉積著五年揮之不去的郁色。
另一邊,雲若正在泡澡,忽感靈氣一陣翻湧動盪。
她瞬息著裝,身形閃現至客廳,兩指並起,淡金色的靈氣波動縈繞在她指間。
紙人被逼現身,轉瞬化為一紙素箋,上面只寫著簡短几字:小心樓見月。
紙張是尋常符紙,沒有留下任何寄信人的靈力印記。
天闕府地底,有一處不見天日的暗室。
四壁嵌著玄鐵,縫隙間滲著暗紅色的紋路,像乾涸的血脈。
正中一方高台,鋪著墨色石磚,台上一把寬大的座椅,扶手雕著猙獰的獸首,獸眼嵌著幽幽的暗紅靈石。
樓見月坐在那裡,整個人陷在椅中,姿態鬆散,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他一手支著下頜,另一手擱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獸首,瞳仁深處偶爾掠過一線暗紅,轉瞬即逝。
台階下跪著幾個侍衛,押著一個女子。
蘅蕪的臉已經被劃花了,從額角到下頜,縱橫交錯的刀痕翻著皮肉,血順著脖頸淌下來,染透了衣領。
她渾身發抖,跪伏在地,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樓主……樓主饒命……奴婢知錯了……」
「知錯?說說看,你錯在哪兒。」
蘅蕪渾身一顫,磕頭如搗蒜:「奴婢不該……不該隱瞞玉牌傳訊之事,奴婢一時糊塗,求樓主開恩,求樓主開恩……」
他微微前傾,暗紅的瞳仁在燈火下明滅不定。
「我有沒有說過,無相仙宗的任何消息,都很重要,尤其是關於她的。」
蘅蕪哭得喘不上氣,額頭磕在石磚上,血和淚混在一起:「樓主……奴婢只是……只是不甘心……奴婢伺候您這麼多年……」
「不甘心。」
樓見月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不達眼底,襯著暗紅的瞳色,顯出幾分詭異的陰翳。
他站起身,從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來,袍角拖過石階,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你伺候我多年,所以覺得該有你的位置。」
他在蘅蕪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所以敢動我的東西,敢攔我的信。」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蘅蕪的下巴,迫使她抬頭,力道不輕,蘅蕪痛得抽氣,卻不敢躲。
蘅蕪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樓主……奴婢真的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
樓見月鬆開手,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血。
「帶下去。」
蘅蕪的哭喊聲驟然尖利起來,被侍衛拖拽著往暗室深處去,一路留下斷續的血痕和哀求。
那聲音在哭喊聲消失後依舊響著,空蕩蕩地迴蕩在暗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