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垂著眼還沒開口,戶部尚書烏雅海望出列,此人素來與來保交好,亦是皇上倚重心腹。
他高聲反駁:「訥親大人此言差矣!我朝選後,首重賢德,次論門第。
昭皇貴妃執掌後宮三年,法度嚴明,宮闈肅靜,朝野有目共睹。且其祖父來保大人,乃先帝舊臣,今官拜武英殿大學士,忠勤體國,功勳卓著。
喜塔臘氏一族既已抬入鑲黃旗滿洲,便是天潢貴胄之屬,何來門第淺薄之說?」
喜塔臘·來保老神在在,好似話題中心的昭皇貴妃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自爾晴晉封皇貴妃,他便由刑部尚書擢升大學士,官居正一品,位極人臣。
「海望大人這是強詞奪理!」訥親身後,兵部尚書鄂善立刻出聲附和,「昭皇貴妃入宮多年,深得皇上獨寵,協理後宮也有數載,卻始終無所出!」
這話一出,滿殿的竊竊私語瞬間停了,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頗能體會聖心如張廷玉之流不動聲色地咂咂嘴,這位兵部尚書是做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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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視線也放到了他身上,眼中閃過暗芒。
「後位承宗廟、繼社稷,關乎大清萬世基業,豈能如此輕易定下?」鄂善繼續發言,轉頭朝皇上跪下,「輝發那拉氏嫻妃,潛邸舊人,端莊和順,雖無盛寵卻也安分守己,更合中宮之選!」
海望正要開口反駁,卻被翰林院掌院學士阿克敦搶先一步,對方拱手朗聲道:「鄂善大人此言,恕在下不敢苟同!」
「我朝列祖列宗,立後從未將有無子嗣列為鐵律!孝昭仁皇后亦無子嗣傍身,卻依舊以賢德聞名,受宗廟供奉!」
阿克敦抬眸,目光直視鄂善,「昭皇貴妃執掌後宮多年,定份例、肅宮闈、平紛爭,將六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無一樁錯漏,無一紙非議,此等才幹德行,豈容你張口放肆!」
他話鋒一轉,語氣更加銳利:「至於子嗣,皇上春秋鼎盛,皇貴妃亦正當妙齡,焉知日後不能綿延皇嗣?大人僅憑當下無子便否定其資格,豈不是無視賢德,本末倒置?」
連孝昭仁皇后都搬出來了,他們這理由本就站不住腳,更何況孝昭仁皇后出自鈕祜祿氏,是訥親的親姑媽,他們還能說什麼?
朝堂之上,頓時分成兩派,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鄂善。」皇上掃過殿中眾人,聲音不大,但卻讓殿內爭吵聲頓時停了下來。
接下來的話,更是讓鄂善白了臉,「孝昭仁皇后也是你能妄議的?」
鄂善撲通跪倒在地,額角冷汗涔涔:「臣……臣失言!」
這話他不想認,皇上也不過是借驢就下坡,故意給他安罪名,但皇上金口玉言會有錯嗎?
那自然是不能,所以錯的只能是他了。
皇上沒再看他,轉而看向階下爭執的兩派,「立後擇賢,古之通義。喜塔臘氏居皇貴妃之位,持六宮之政,肅綱紀,平積弊,賢德才幹,朝野共睹。」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至於子嗣,朕與皇貴妃尚在盛年,此事何須急於一時?」
「朕意已決。」皇上提高聲音,「喜塔臘氏爾晴,德性溫良,才優管鑰,堪為中宮。此事,毋庸再議!」
一言落,滿殿噤聲。
訥親面色鐵青,卻只能躬身領旨:「臣……遵旨。」
階下的來保,垂在袖中的手,悄然鬆了松。
蘇葉腳步輕快地進來時,爾晴在偏殿練字。
「主子,太和殿的消息傳回來了,皇上金口玉言,定了您為中宮皇后!」
爾晴頓了頓,手中筆畫沒停,直到最後一筆落下。
看著紙上「水到渠成」四個字,爾晴接過香茹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手,點頭表示知道了。
蘇葉見她這般雲淡風輕,反倒有些按捺不住:「主子,前朝爭論不少,要不要傳消息給來保大人?」
「不用,」爾晴打斷她的話,「自然會有人搖旗吶喊,用不著喜塔臘家的人出面。」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視線卻被宮牆所阻擋。
「皇上不需要和他們商量,只是通知。要是皇上連立誰為後都會被掣肘,那他這些年真是白幹了。」
蘇葉看著她的背影,心悅誠服地躬身:「主子英明。」
爾晴輕笑一聲,轉過身來,語氣玩味,「不過皇上麻煩也不小,太后那邊,可不會善罷甘休。」
聞言玉珍有些擔憂:「那太后娘娘會不會……」
她的擔憂也並非沒有道理,實在是這些年太后那邊想著打壓她,卻又礙於皇上,一直也不好做得太難看。
爾晴在她那兒不說受罰了,就是挨兩句重話,最後都要皇上伏低做小又大張旗鼓地哄她高興。
她一生氣,皇帝便直奔太后宮中說理,句句都護著她,偏生他嘴皮子溜,話話占理,氣得太后心口發堵,半點法子沒有。
她倒是想扶持嫻妃和她抗衡,可人家嫻妃壓根不接招。
這時候先皇后的閨中密友純妃就進了她的眼,純妃立刻就接下了橄欖枝。
有空就往慈寧宮跑,端得是孝順無比,可惜,兩人一番作為,絲毫沒有撼動皇上的心。
所以這些年,太后不過是在做無用功,爾晴抬手,輕輕撫過鬢邊的碧玉簪,毫不在意道:「怕什麼?皇上才是天下之主,本宮才是管理者後宮之人。」
若是她做得過分些,太后想要聯繫前朝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她會讓她連消息都傳不出去。
朝議散去,弘晝沒有出宮回府,而是大搖大擺地跟著皇上身後進了養心殿。
皇上走到御案坐下,接過李玉端來的茶盞,對著弘晝沒好氣道:「你這是生怕朕賴了你的賞?」
弘晝嘿嘿一笑,自顧自坐到了椅子上,「皇兄這話可就真叫弟弟無地自容了,皇兄一向賞罰分明,怎會賴弟弟的賞。」
皇上眼底有著笑意,指了指他,「就你滑頭,整日正事不干,今日出言滿朝文武一開始怕都以為你吃醉了酒。」
「臣弟管他們怎麼想呢。」弘晝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臣弟是您親弟弟,難不成弟弟不成器,親哥還能看著弟弟短了吃喝不成?」
看著他那一臉無賴的模樣,皇上瞪了他一眼,又無奈道:「你都多大年紀的人了,平日裡安分一些,朕也能少收些參你的摺子。」
弘晝毫不在意,端起茶盞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皇兄這話說的,臣弟今日那不就是做正事?請立國母,那是為國分憂的大事,不是還替皇兄分憂解難了?」
他哥是皇帝,他也是親王的爵位,還要做出什麼功績?平日裡該如何行事,弘晝心頭自有一桿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