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銀子仔細收好，吹滅蠟燭躺到床上，卻一時沒有睡意。
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玄一方才僵硬的身形，還有那匆忙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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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玄一確實是個很好的人。
武藝高強，職責所在時從不懈怠；沉默寡言，卻並非冷漠；心思單純，沒什麼彎彎繞繞。
若她女子的身份可以示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蘇青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前世在現代，她便是堅定的不婚主義者，覺得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自由自在最好。
穿越到這裡，頂著欺君大罪的風險女扮男裝，朝不保夕，就更不可能考慮婚嫁之事了。
如今這樣，其實已算幸運。
有一份穩定的差事——雖然伴君如伴虎，但至少目前陛下待她不錯；月例豐厚，今日更是發了一筆「橫財」；身處宮廷，暫時還未捲入太深的勾心鬥角。
若能一直以「小青子」這個內侍身份安穩度日，似乎也不錯。
蘇青翻了個身，望著帳頂模糊的陰影，心中那點因玄一而起的漣漪，漸漸平復。
窗外，月光正好。
新年過後，日子照常流轉。
正月初七，天清氣朗。
蕭蘿起了個大早。
丫鬟們伺候她梳洗時，她對著鏡子比劃了半個時辰，挑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髮髻梳得溫婉妥帖，最後簪上那支白玉蘭步搖。
她對鏡照了又照，確認自己這副模樣與「溫柔」二字沾了邊，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郡主今日真好看。」大丫鬟碧桃忍不住夸道。
蕭蘿心裡美滋滋的，面上卻端著，輕輕「嗯」了一聲，提著食盒出了門。
食盒裡是她親手指揮丫鬟熬的鹿茸枸杞燉烏雞——熬了整整兩個時辰，火候剛好，湯色清亮。
據說這道湯最是滋補，尤其適合……冬日進補。
紫宸殿外，蘇青正捧著托盤從偏殿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那道裊裊婷婷的身影。
她腳步一頓，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那是……郡主？
月白襦裙，溫婉髮髻，蓮步輕移，連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日慢了一半。
蘇青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郡主這是……出招了？
蕭蘿也看見了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生生把步子收住，重新換成小碎步。
蘇青看著那彆扭的步伐，差點笑出聲，拼命忍住了。
「郡主來得不巧，」她迎上去，壓低聲音道，「陛下正與幾位大臣議事呢。要不您去偏殿等等？裡面有爐火，暖和。」
蕭蘿搖搖頭，目光往殿內張望，隱約能聽見裡頭的人聲。
「不了，我就在這裡等。」
蘇青看了看她略有些單薄的衣裙，又看了看廊下呼呼的冷風，小聲道：「郡主，這風大……」
「無妨。」蕭蘿打斷她，挺了挺腰板，「我底子好，沒那麼容易著涼。」
蘇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兩人就這麼站著，一個捧著托盤，一個提著食盒，在廊下等。
冷風一陣陣地吹，蕭蘿的裙擺微微飄動，她時不時往殿內看一眼，面上端得穩穩的。
蘇青心裡暗暗佩服，郡主為了陛下，還真是豁得出去。
半個時辰後，殿門終於開了。
幾位大臣魚貫而出，為首的是刑部尚書崔衍之，後面跟著戶部侍郎、禮部給事中等幾人。
他們邊走邊低聲議論著什麼，忽然看見廊下那道月白身影，齊齊愣住了。
崔衍之腳步一頓，眯著眼看了好幾眼，才確認自己沒認錯。
那是……昭陽郡主？
平日裡風風火火、走路帶風的那個郡主？
今日這是……
他身後的戶部侍郎也愣住了，壓低聲音道：「崔大人，那……那是郡主？」
崔衍之沒答話，禮部給事中反應快，扯了扯兩人的袖子，小聲道：「走走走，瞎問什麼……」
幾人低著頭，快步從蕭蘿身邊走過。
走過之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目的不是很明顯嗎？」戶部侍郎小聲嘀咕。
崔衍之瞪了他一眼：「少說兩句。」
一行人匆匆離去，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蕭蘿全當沒看見，整了整衣裙，將外套遞給蘇青：「幫我拿著。」
蘇青接過外套，小聲提醒：「郡主，小心著涼。」
蕭蘿擺擺手，端著食盒，裊裊婷婷地往殿內走去。
蘇青站在殿外，看著那扇門在蕭蘿身後合上，既然沒讓她進去，她就在外頭候著吧。
但願郡主這次會順利。
殿內，趙衍正靠在椅背上揉眉心，聽見腳步聲，抬眼一看，眉頭微微蹙起。
阿蘿？
今日……這是……
月白襦裙，溫婉髮髻，連走路的姿勢都變了。
他看了兩眼，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阿蘿？」他開口，聲音淡淡的，「你……沒事吧？怎麼進宮了？」
蕭蘿走上前，將食盒放在御案上，打開蓋子，露出裡頭那碗清亮的湯羹。
「表哥，這是我親手燉的烏雞湯。」她聲音放得柔柔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燉了兩個時辰呢。冬日進補，最是滋養。」
趙衍看了一眼那碗湯，又看了看她。
「你燉的？」
「我指揮丫鬟燉的。」蕭蘿老實道，隨即又補了一句，「但火候是我定的，鹹淡也是我嘗的！」
趙衍沒說話，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確實不錯，溫熱適口，帶著烏雞特有的香氣。
他點點頭：「尚可。」
蕭蘿眼睛一亮，心裡美得冒泡。
她往前湊了一步，又湊了一步，腳下卻是「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擺——
這一「不小心」，整個人往前栽去，打翻了趙衍手裡的碗，湯羹灑了趙衍一身。
龍袍前襟濕了一大片，溫熱的湯汁順著衣料往下淌。
蕭蘿沒有摔倒——她準確地撲進了趙衍懷裡。
「呀！」她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兩隻手在趙衍胸口胡亂摸索，「表哥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趙衍渾身一僵。
低頭看，蕭蘿正趴在他身上，兩隻手在他胸口一邊摸一邊嘴裡還念叨著「我幫你擦擦」。
那手越來越不老實，開始往領口探，試圖扯開他的衣襟。
趙衍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終於反應過來——這丫頭是故意的！
沒想到這丫頭居然也開始使詭計了！
他來不及細想，猛地伸手，一把將她推開。
蕭蘿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趙衍站起身，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龍袍，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眼神閃爍的表妹，胸膛劇烈起伏。
龍袍濕了一大片，衣領被她方才那一頓亂摸弄得敞開，露出裡頭的中衣，發冠也有些歪了，整個人狼狽不堪。
蕭蘿坐在地上，抬頭看他。
眼睛裡只有計謀失敗的失落，還有被他推開的那點委屈。
「表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無辜。
趙衍深吸一口氣。
他閉了閉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蘇青！給朕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