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蘇青正百無聊賴地數地上的磚縫。
數到第九十七塊的時候,殿內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她整個人虎軀一震,手裡的外套差點掉地上。
怎麼了這是?
她來不及多想,跌跌撞撞就往殿內跑。
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了。
蕭蘿坐在地上,眼眶紅紅,一臉委屈。
趙衍站在一旁,龍袍濕了一大片,衣領敞開,發冠歪斜,胸膛劇烈起伏,一副被欺負慘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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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那隻空碗,心裡大概有了數。
郡主這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趙衍看見她,冷聲道:「站著幹什麼?還不把郡主衣服穿好!」
蘇青慌忙拿起手裡的外套,上前把蕭蘿裹住。
蕭蘿低著頭,乖乖任她擺弄,像只做錯事的小貓。
趙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送郡主回府。」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禁足一個月。」
蕭蘿猛地抬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他:「表哥……」
趙衍別過臉,不看。
蘇青趕緊扶著蕭蘿起來,半攙半拖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蕭蘿還回頭看了一眼。
趙衍背對著她,正在低頭整理自己那件慘不忍睹的龍袍。
蕭蘿咬了咬唇,跟著蘇青出了殿門。
走了一會兒,蕭蘿又問:「小青子,我今天是不是很丟人?」
蘇青想了想,說一句:「郡主今日很好看,月白襦裙很襯您。」
蕭蘿抬頭看她,眼裡有了一點光:「真的?」
「真的。」
蕭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可是表哥不喜歡。」
蘇青不知道該怎麼接。
到宮門口,蘇青將蕭蘿送上馬車。
車簾剛放下,迎面遇上一個寶藍色的身影。
陸璟正從馬車上下來,看見蕭蘿,眼睛微微一亮。
「郡主?」
他快步上前,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她那一身素淨打扮,關切道,「郡主這是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蕭蘿擺擺手:「沒事。」
陸璟的目光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
他溫聲道:「天冷,郡主早些回府歇著,別凍著自己。」
蕭蘿胡亂點點頭,上了馬車。
陸璟站在原地,看著那馬車消失在街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她今日的樣子,和往日很不一樣。
平日裡風風火火的,今日卻溫婉得像換了個人。
雖然眼眶紅紅的,像是受了什麼委屈,可那模樣……竟也有幾分可愛。
他笑了笑,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這邊蘇青看著蕭蘿的青帷馬車轆轆駛遠,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往回走。
一路上,想到趙衍剛剛的反應,她心裡直打鼓。
紫宸殿內,趙衍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袍,重新梳了發冠,端坐在御案後,手裡握著一本奏摺。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
那眼神,陰惻惻的,像淬了冰的刀。
蘇青剛跨過門檻,對上那眼神,腳下一頓,後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意。
「過來。」
趙衍的聲音不高,卻讓蘇青頭皮發麻。
她低著頭,快步走上前,在御案前三步遠站定。
趙衍盯著她,蘇青的膝蓋開始發軟。
「蘇青。」趙衍開口,聲音依舊不大,卻字字如冰,「你是不是分不清誰是你主子了?」
蘇青心裡「咯噔」一下。
「奴才不敢!」
蘇青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不敢?」趙衍冷笑一聲,那笑聲讓蘇青脊背發涼,「方才阿蘿進來的時候,你在外頭,是不是?」
蘇青點頭。
「她穿成那樣,提著食盒進來,你會不知道她想幹什麼?」
蘇青張了張嘴,想辯解,卻說不出話。
她當然知道。
郡主那架勢,那眼神,那精心打扮的模樣,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她有著什麼心思。
可她是郡主哎!
她也總不能跑進來說「陛下小心,郡主今日要搞事」?
趙衍看著他那副鵪鶉模樣,心裡的火更旺了幾分。
「你是不是覺得,看朕的笑話很有意思?」
「奴才沒有!」蘇青連忙搖頭。
「陛下明鑑!奴才真的沒有!」
她低著頭,額頭幾乎要貼到金磚上,聲音發顫:「奴才……奴才只是想著,郡主和陛下是表親,有些話,奴才不該聽,有些事,奴才不該看……奴才愚鈍……」
趙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那顆埋在陰影里的腦袋,看著那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還是氣。
氣他不知輕重,氣他不分主次,更氣他……
氣他什麼?
他說不上來。
趙衍閉了閉眼,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念頭壓下去。
再睜開眼時,目光又冷了幾分。
「蘇青,你給朕記住。」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蘇青心口,「你是御前的人,不是郡主府的人。阿蘿胡鬧,你不攔著,不通報,就是失職。今兒這事,若再有下次——」
他頓了頓。
「這御前的活兒,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要是不想干,就去淨房刷恭桶,那兒缺人。」
蘇青跪在地上,連連叩頭:「奴才知錯!奴才謹記陛下教誨!絕不敢有下次!」
那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的,聽著就疼。
趙衍垂眼看她,目光在他額頭上停了一瞬,又移開,重新坐下,拿起硃筆。
「下去吧。」
蘇青行了一禮,倒退著往外走。
出了殿門,冷風一吹,蘇青才開始反思。
她確實錯了。
錯在沒分清主次。
郡主是她朋友,可陛下是她主子。
郡主胡鬧,她可以不攔,但不能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