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蘿坐在一旁，聽著這些話，手裡的筷子慢慢停了下來。
她聽出來了。
表哥這是在考察陸璟。
像長輩相看晚輩那樣，問家世、問前程、問見識。
他什麼意思？
她抬眼看向趙衍，那張臉依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是不是巴不得她趕緊找個夫家，趕緊從他那「妹妹」的位置上退下來，別再給他添麻煩。
蕭蘿垂下眼，盯著面前那碗幾乎沒動的湯，心裡那股酸澀越來越濃。
陸璟還在答話，聲音溫和，態度謙遜，挑不出半點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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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衍又問了幾樁政務，陸璟一一作答，雖不算驚才絕艷，卻也條理清晰，言之有物。
蕭蘿聽著，只覺得那聲音越來越刺耳。
她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啪」的一聲輕響，在席間格外清晰。
幾人都看向她。
蕭蘿站起身，扯出一個笑：「我吃飽了，下去轉轉。」
趙衍看著她，沒有說話。
蕭蘿也不等他應，轉身就往外走。
蘇青見狀，心裡一緊，連忙看向趙衍。
趙衍微微頷首。
蘇青會意，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暗處，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動了。
玄一跟在兩人身後，隱入人群。
蕭蘿走得很快。
火紅的斗篷在燈火里翻飛，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她低著頭，也不看路，只顧往人多的地方鑽。
蘇青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
「郡主！郡主您慢點兒！」
蕭蘿不聽，走得更快。
她心裡亂得很。
腦子裡全是趙衍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還有他問陸璟那些話時的語氣——溫和的，客氣的，像長輩一樣。
她不需要他做長輩。
可她有什麼辦法？
他說得對，她是表妹。
只能是表妹。
蕭蘿越想越氣，腳步越來越快。
不知不覺，她已經扎進了最熱鬧的街市中心。
這裡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賣糖人的、賣花燈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孩童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笑聲尖叫聲混成一片。
蕭蘿被人群裹挾著往前走，腳步有些踉蹌。
她想停下來，卻發現根本停不住。
身後的人潮像潮水一樣湧來，推著她往前走。
「別擠……」她剛開口，就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爆竹！爆竹炸了！」
「快跑！」
人群瞬間亂了。
原本就擁擠的街市，此刻像炸開了鍋。
人們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推搡、擠壓、尖叫，混成一片恐怖的喧囂。
蕭蘿被人流裹挾著往前沖，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一隻手臂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肩，一手擋住湧來的人群，提著她往旁邊的巷子裡退。
巷子口，兩人停下。
蕭蘿扶著牆，大口喘氣，臉色煞白。
玄一站在她身側，目光卻不在她身上——他正往回看，往人群里看。
蘇青呢？
蘇青此刻正在人群中央。
她被衝散的那一刻，眼睜睜看著蕭蘿被人流推遠，想追上去，卻被更多的人擠得寸步難行。
「郡主——」她的聲音淹沒在尖叫里。
人群像失控的潮水，把她卷進去，推著往前走。
她努力穩住腳步，卻發現根本穩不住。
在人流的衝擊下，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蹌。
周圍全是陌生的身體和面孔，呼喊聲、驚叫聲混雜在一起。
她努力想站穩，腳下卻不知被誰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傾倒——
完了！
蘇青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在這樣密集的人潮中摔倒，極有可能被活活踩踏致死！
電光火石間，一雙手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
那雙手清瘦卻有力，帶著微涼的體溫，將她往旁邊一帶。
蘇青只覺得天旋地轉，下一刻，已被帶離了最擁擠的區域，退到一處的相對空曠處。
她驚魂未定地抬頭，對上一雙溫和的眼眸。
「伍……伍公子？」蘇青喘息著道。
伍念鬆開手，退後半步，神色關切：「蘇公公沒事吧？方才太過危險了。」
「沒、沒事……多謝公子相救。」蘇青撫著胸口，心有餘悸。
方才那一瞬間的恐懼猶在心頭——
若不是這人及時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伍念顯然對這片街市很熟悉，七拐八繞，很快帶著她鑽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兩人停下。
蘇青扶著牆，大口大口喘氣，後背全是冷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抬頭看向伍念，滿臉感激：「伍公子，多謝……多謝你！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伍念笑了笑，那笑容溫潤無害：「蘇公公客氣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站在巷口，燈籠的光從外面透進來，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可惜了。
他今日做這個局，原本是想「恰好」在混亂中救下昭陽郡主。
郡主若欠他一份救命之恩，日後接近起來便順理成章。
可他沒想到，郡主身邊竟有趙衍的暗衛護著。
那人的身手，一看就是頂尖的。
有他在，自己根本近不了郡主的身。
好在他反應快。
救不了郡主，救這個御前紅人也不錯。
蘇青，陛下身邊的近侍，在這深宮裡的分量，比尋常小太監重得多。
日後若能借她搭上皇帝……
伍念看著蘇青那張感激涕零的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這邊蕭蘿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她睜開眼，看向身側的玄一，正要道謝，卻見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人群方向，眉頭緊鎖。
他在找人。
小青子？！
蕭蘿心裡「咯噔」一下。
她猛地回頭，看向那片亂糟糟的街市。
人群已經漸漸散去，只剩下滿地狼藉——踩掉的鞋子、散落的花燈、還有幾個摔倒在地正在哭喊的孩子。
沒有蘇青的影子。
蕭蘿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想起方才——她氣沖沖地往前走，根本沒注意身後。
蘇青跟出來的時候，她聽見了，可她太氣了，氣到不想理任何人，只想一個人待著。
她以為蘇青會跟上來的。
她以為……
蕭蘿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指節發白。
這是第二次了。
秋獵那次，她為了追那隻兔子，把蘇青一個人丟下。
結果他摔下懸崖，差點死了。
這一次，她又因為自己的脾氣，沒顧上他。
蕭蘿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找……」她聲音發顫，「快找他！」
玄一已經轉身，往人群里衝去。
另一邊，
「蘇公公，」伍念溫聲道，「這街上太亂，我送你回去吧。你一個人，不安全。」
蘇青連連點頭：「多謝伍公子，真是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伍念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吧。」
蘇青扶著牆，跟著伍念，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的腿還在發軟，方才那一幕太嚇人了。要不是伍念眼疾手快，她現在怕是已經被人群踩成肉餅了。
「蘇公公，慢些走。」伍念回頭看她，語氣溫和，「不急，那些人已經散了。」
蘇青點點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伍公子，今天真是多虧你了。改日我一定好好謝你。」
伍念笑了笑，那笑容溫潤無害：「蘇公公客氣了。救人一命，是積德的事，哪裡需要謝。」
剛拐上主街，蘇青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玄一。
他站在街角，正四處張望，眉眼間帶著一股罕見的焦躁。
蘇青正要開口喊他，卻見玄一的目光掃過來，與她一觸。
下一秒，他的身影一晃，消失在街角陰影里。
蘇青愣了一下。
這是……怕被人看見？
她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青子！」
蕭蘿跑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你嚇死我了！」
蘇青被她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有點懵，連忙道：「奴才沒事，郡主放心。」
蕭蘿盯著她看了好幾眼，確認她真的沒事，這才鬆開手。
她垂下眼，咬了咬唇，忽然低聲道：「對不起。」
蘇青一愣：「郡主？」
「我又把你丟下了。」蕭蘿的聲音悶悶的，「秋獵那次也是，這次也是。我……我太氣了，根本沒注意到你跟過來。」
她抬起頭，看著蘇青：「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蘇青看著她那張又委屈又認真的臉，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知道郡主說的是實話。
郡主這人，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就是有時候太情緒化，顧不上旁人。
可她不是故意的。
「郡主言重了。」蘇青輕聲道，「奴才沒事，真的。」
蕭蘿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伍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上前拱了拱手：「給郡主請安。」
蕭蘿這才注意到他，打量了一眼：「你是……伍老闆？」
「正是在下。」伍念頷首。
蕭蘿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她對這人的印象，只道是小王爺的朋友，一個商人。
「走吧，」她拉著蘇青，「表哥他們還在等。」
幾人回到醉仙樓時，趙衍他們已經用完了膳，正坐在雅間裡喝茶。
陸璟依舊端坐著，舉止規矩，見蕭蘿進來，目光微微一頓，很快又移開，但內心卻是悄悄鬆了一口氣！
趙衍淡淡道：「天色不早了，散了吧。」
蕭蘿站在一旁，低著頭，沒說話。
陸璟上前一步，對蕭蘿道：「郡主，在下送您回府吧？」
蕭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蕭蘿，最後道：「不勞煩世子了！我送阿姐回去。」
陸璟點點頭，幾人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