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去看趙衍。
趙衍的目光落在那兩人身上,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素日裡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卻微微眯了眯——不是不悅,倒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
蕭蘿正低頭看那盞花燈,嘴角的弧度還沒來得及收住,餘光便瞥見了不遠處那幾道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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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表哥。
蘇青。
張德全。
三個人就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看著她。
蕭蘿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她不知道這陸世子怎麼想的。
最近這段時日,她總能遇見他——有時是和弟弟蕭硯一起「偶遇」,有時是她在茶樓聽書時「恰好」鄰座,有時是她在街上閒逛時「正好」迎面走來。
每一次都恰到好處,每一次都讓她挑不出錯。
說是刻意吧,人家每次都帶著弟弟或朋友,禮數周全;說是不刻意吧,這見面的頻率,未免也太巧了些。
可她偏偏說不出拒絕的話。
人家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只是「偶遇」,只是寒暄,她若板著臉甩袖離開,倒顯得她自作多情了。
此刻在這除夕夜的街頭,當著表哥的面,被他撞見自己和陸璟站在一處……
蕭蘿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心虛,明明她什麼都沒做。
可那點心虛,在看到趙衍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時,又變成了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她垂下眼,咬了咬唇,轉身就準備走。
「阿蘿。」
趙衍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了過來。
蕭蘿腳步一頓。
趙衍已經舉步走了過來,蘇青和張德全跟在身後。
他走到蕭蘿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掃了一眼旁邊躬身行禮的陸璟。
「大過年的,」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既然遇上了,一起吃個團圓飯吧。」
蕭蘿張了張嘴,想拒絕,卻不知該說什麼。
趙衍已經轉向陸璟,語氣淡淡卻透著幾分客氣:「陸世子也一起吧。」
陸璟渾身一震,連忙躬身行禮:「臣……草民惶恐!能陪公子同席,是草民的福分。」
他反應極快,知道趙衍微服出宮,不敢暴露身份,便以「公子」相稱。
蕭蘿站在原地,抿著唇不說話。
她不想跟表哥一起吃團圓飯。
三個月了,他一次都沒召自己,也沒表示過什麼,憑什麼現在他一說話自己就要屁顛屁顛跟他一起!
可她能怎麼辦?
當眾拒絕?
甩袖離開?
她不敢,也不能。
就在這時,一道驚喜的聲音從人群里傳來——
「阿姐!你看我買了什麼——」
蕭硯舉著一串糖葫蘆,興高采烈地從人群里擠出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新做的青灰棉袍,臉上帶著少年特有的雀躍。
可他剛擠出來,就愣住了。
他看見了陸璟。
最近這段時日,這位陸世子出現在阿姐面前的次數可不少。
每次都是「偶遇」,每次都是恰如其分。
蕭硯不傻,他看得出陸璟的心思。
他順著陸璟的目光看去,看見了趙衍。
蕭硯手裡的糖葫蘆差點掉在地上。
他腿一軟,就要下跪,被趙衍一個眼神制止。
「無需多禮。」趙衍語氣溫和,帶著幾分過年該有的和氣,「既然都遇上了,一起吧。」
蕭硯愣了愣,看看趙衍,又看看蕭蘿,再看看陸璟,腦子飛快地轉著。
他想起方才陸璟遞花燈給阿姐的那一幕,再看看陛下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心裡有些拿不準。
可他不敢問,只能躬身應道:「是。」
蕭蘿站在那兒,手裡提著那盞兔子花燈,低著頭,不說話。
她不想去。
可她更不想當眾打表哥的臉。
沉默片刻,她終於抬起頭,扯出一個笑:「那就聽表哥的。」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趙衍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他點點頭,轉身往街市深處走去。
張德全笑眯眯地跟上:「公子,城東的『醉仙樓』。地方大,菜色好,今日除夕,定是熱鬧得很。」
「那就醉仙樓。」
一行人不緊不慢地往城東走去。
蘇青跟在最後,偷偷看了看前面的蕭蘿,又看了看落後半步的陸璟,再看看走在最前面的趙衍,心裡忍不住嘀咕:
這是什麼情況?
郡主和陸世子?
陛下看起來……還挺樂見其成的?
可郡主那臉色,分明是不情願的。
蘇青搖搖頭,不想了,反正不是她該操心的事。
醉仙樓果然熱鬧非凡。
三層樓閣張燈結彩,門前車馬絡繹不絕,樓上樓下人聲鼎沸。
一樓大堂里坐滿了吃年夜飯的百姓,歡聲笑語與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
張德全進去安排,很快便有人引著他們上了三樓的雅間。
雅間臨街,推開窗能看見滿城燈火。
屋內燒著暖炭,擺著精緻的八仙桌,牆上掛著名家字畫,一望便知是招待貴客的地方。
幾人落座。
趙衍坐了主位,蕭蘿坐在他右手邊,陸璟坐在蕭蘿旁邊。
蕭硯挨著陸璟,蘇青玄一和張德全在末座相陪。
菜很快上來了。
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擺得滿滿當當。
溫好的屠蘇酒斟入杯中,酒香四溢。
趙衍端起酒杯,目光掃過在座眾人,難得露出幾分笑意。
「今日除夕,難得一聚。不必拘禮,隨意便是。」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
眾人紛紛舉杯。
蕭蘿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酒入口有些辣,嗆得她眼眶微微發酸。
她低著頭,盯著面前的碟子,不知在想什麼。
陸璟坐在她身側,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來,郡主今日心情不佳。
可他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他只知道,從遇見陛下開始,郡主的神情就不對了。
不是不悅,而是……一種他說不清的彆扭。
他不敢多問,只能默默坐著,偶爾給她布一筷子菜,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了她。
蕭蘿看著碟子裡突然多出來的那片魚,愣了一下。
她抬頭看向陸璟。
陸璟對上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郡主嘗嘗這魚,醉仙樓的招牌,鮮得很。」
蕭蘿抿了抿唇,低聲道:「多謝。」
她又低頭,卻沒有動那片魚。
陸璟也不惱,依舊溫和地坐著,時不時給蕭硯也布一筷子菜,像是尋常的兄長照顧弟弟。
趙衍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這陸世子,雖算不上頂頂出挑,但人品端方,知進退,懂禮數,對蕭蘿的心思也藏得恰到好處,不讓人厭煩。
蕭蘿嫁給他,應當不會受什麼罪。
他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
蘇青坐在末座,安安靜靜地吃菜。
她偷偷觀察著席間的每一個人——趙衍的淡定,蕭蘿的彆扭,陸璟的小心翼翼,蕭硯的左右打量。
雅間內,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窗外煙火綻放,一朵朵絢爛的花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滿城燈火。
屋內暖意融融,屠蘇酒的香氣混著菜餚的熱氣,在燭光里氤氳開來。
趙衍放下酒杯,目光落向陸璟。
那目光不重,卻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陸世子,」他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左傳》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朕聽聞你自幼熟讀經史,不知這三不朽,你心中最重哪一個?」
陸璟微微一怔,隨即正色答道:「回陛下,臣以為,立德為先。無德,則功為禍、言為欺。唯有德者,方能立功而不自矜,立言而不失真。臣資質愚鈍,不敢奢求不朽,唯願持身以正,不負所學。」
趙衍點點頭,又問:「那若忠孝兩難全,當如何?」
陸璟沉吟片刻,目光坦蕩:「臣以為,忠孝本非對立。孝於親者,方能忠於君。若真遇兩難之境,臣願以死全忠,以生盡孝。死則留名,生則奉養,皆問心無愧。」
趙衍唇角微微彎了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那你在兵部觀政,覺得如今邊防最缺什麼?」
陸璟想了想,謹慎道:「臣不敢妄議朝政。只是聽家父說起,北境苦寒,將士們缺的不是鬥志,是冬衣和藥材。若能保障後勤,士氣自當大振。」
他頓了頓,下意識看了蕭蘿一眼,又收回目光。
趙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追問。